风停了。
楚昭言的手指还按在符纸上,掌心发烫,指尖微微颤抖。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刚才那道黑影已经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但他不敢松劲。
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账本残页已经吞下,藏在蜡丸里,不会被搜出来。但敌人比他想的更警觉。那个陈悬壶的弟子发现了账本被撕,立刻决定烧掉所有旧档。时间就在明天——辰时初刻,太医署焚化房统一处理。
他必须抢在这之前把证据送出去。
可他只是个八岁小孩,穿的是破布麻衣,脸上抹着灰,没人会信他。也不能直接去御史台告状,路上随便一个差役就能把他拦下。一旦被抓,蜡丸暴露,他就死定了。
唯一的办法是——借别人的手里把东西递上去。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着城里的路。东市南街有巡吏每天贴公文,西巷外有运灰的杂役队伍,窑场那边常有拾荒的孩子翻垃圾堆……这些路线他都记熟了。
只要能在焚化后混进运灰队,等灰烬冷却,取出蜡丸,扔进排水渠。水流会把蜡丸冲到东市附近。那里孩子多,总有人捡到,拿去换糖吃。一打开,发现里面是纸,说不定就交给官差了。
这计划听着荒唐,但眼下只有这条路能走。
他睁开眼,看向窑口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点泛白,快亮了。他不能睡,得保持清醒。读心术还没用完,还得再试一次,确认细节有没有变。
他重新闭眼,手指用力按住符纸。
嗡——
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
系统的声音响起:“又要用?你命真不耐造。”
他没理。
“上次用了吐血,这次可能直接断气。你才八岁,值得吗?”
他还是不答,只把意识沉下去,往太医署方向探。
远处,一间屋子里,油灯还亮着。
陈悬壶的弟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安排什么。
楚昭言集中精神,听。
“明日辰初开库……火房值守换班……灰烬不得外运……亲信监焚……”
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来。
他心头一紧。
换班!
这意味着有空档。交接的时候,人最容易松懈。只要动作快,完全有可能混进去,再混出来。
他继续听。
“……必须亲眼看着烧成灰……一页都不能留……那个小乞丐肯定还会来……不能再犯错……”
小乞丐?
说的是他?
楚昭言嘴角抽了一下。原来对方已经盯上他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已经把他划进危险人物里。
这说明,他之前的行动,早就引起注意了。装傻、捡药、写方子、撕账本……每一步都没逃过眼睛。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没人真把他当回事。一个八岁小孩,疯疯癫癫,满街乱跑,谁会防?
正因为他们觉得他蠢,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
他收回意识,脑袋一阵晕眩,喉头一甜,差点呕出来。他咬牙忍住,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系统冷笑:“怎么样,听见了?听见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出不去这个窑,走不到太医署门口。”
楚昭言喘了几口气,低声说:“我能。”
“你拿什么能?两条细腿?一把破耙?”
“我有脑子。”
“脑子救不了你。”
“能救一个就够了。”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点僵,蹲太久。他从药囊里掏出一颗醒神丸,塞进嘴里嚼碎。味道苦得皱眉,但精神立刻提了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
迷药粉还在。
银针七根,一根不少。
假死针藏在第三格,涂了新调的药,一针下去心跳停半刻钟,足够骗过验尸人。
他全都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
他坐回地上,盘腿闭眼,开始调息。明天一早就要行动,他得把状态拉满。不能出错,错一次就没命。
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忽然问:“你说,我这命真是偷来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前世你死了,这身子本来是个病死的弃婴。你不该活。是你硬撑着魂没散,抢了生机。”
“所以我是不该存在的?”
“对。”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任务需要。找到‘医者之心’,改写天书。你是候选。”
“如果我不是呢?”
“那你死就死了,我不心疼。”
楚昭言笑了下:“你也不是多冷血,要真无情,就不会每次我快死的时候出声提醒。”
系统没说话。
过了几秒,声音低了些:“我只是不想前功尽弃。”
楚昭言没再问。他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第一声鸡叫。
来了。
他睁开眼,看向窑口。
晨光刚照进来一寸,落在他的药耙上。耙子歪在地上,齿尖沾着昨晚的泥。
他伸手抓起,握紧。
就是现在。
他不能等别人来救这世道。没人会来。朝廷装瞎,太医署造假,百姓一个个病死,没人管。他要是也不动,那就真没希望了。
他可以躲着,装傻一辈子,混口饭吃。但他做不到。
他记得昨天那个老头,躺在隔离区草堆上,呼吸像破风箱。他给他扎了一针,老头醒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流下来。
那一眼,他忘不掉。
他不是为权贵活,不是为名声活。他只是不想再看人白白死在眼前,而他只能装作看不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到窑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只有扫地的杂役在清落叶。远处传来开门板的声音,早点摊开始摆桌。
他走出去,低着头,药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像个普通的小乞丐。
他绕到后巷,蹲在一处水沟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片,在泥地上画。
画太医署的布局。
标出焚化房的位置。
画运灰车的路线。
标出换班时间——卯末到辰初,半刻钟。
他用手指在“换班”两个字上重重划了两下。
就这儿。
他得在这半刻钟里,混进去,拿到灰,混出来。
难,但可行。
他把地上的图抹平,站起来,往西街方向走。
快到路口时,他停下。
前方十字街口,有两个差役站着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脸上有灰,药耙破旧,走路一瘸一拐。
完美。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差役扫了他一眼,没拦。
他走过街口,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扇小门,门缝里飘出药味。
是太医署的后墙。
他贴着墙根蹲下,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迷药粉,捏在手里。
等着。
辰时快到了。
换班的人,马上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