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在药耙的齿尖上,楚昭言已经不在窑口。
他贴着墙根挪了半条街,后背紧挨着青砖,脚踩碎瓦片。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再是迷药粉,而是一张泛黄的纸页,边角焦黑,还带着火气。那是他从焚化房灰堆里扒出来的账本残页,真正的证据,藏在他内衣夹层里,紧贴胸口。
他成功了。
换班时守卫松懈,他混进焚化房,在火盆熄灭前一秒抽出未燃尽的一页,用蜡封住塞进衣内。全程没人发现。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东西送到御史府门前。
他低着头往前走,药耙拖地,发出沙沙声。像往常一样,像个捡废品的小乞丐。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他知道时间不多,陈悬壶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西市拐角,风卷起落叶。
三个人影从暗巷闪出,堵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太医署弟子令牌。他嘴角一歪,冷笑:“小乞丐,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楚昭言立刻低头缩肩,手抖了一下,药耙差点脱手。
他知道这个人。陈悬壶的亲传弟子,姓赵,脾气暴躁,最怕担责。三天前在隔离区,他用读心术听过这家伙的心声——“这种贱民死了也没人问”。
但现在不是听心声的时候。系统警告过,连续使用会断气。他不能赌。
他只能靠脑子。
赵弟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抓他胸口:“搜身!”
楚昭言往后退,脚绊到石子,跌坐在地。他抬起脸,眼里全是惊恐,声音发颤:“不……不要……这是我爹留下的……”
“你爹?”赵弟子嗤笑,“一个偷药的贼,也配留东西?拿来!”
楚昭言双手抱怀,死死护住胸口。赵弟子更怒,挥手示意身后两人:“按住他!”
就在他们扑上来的瞬间,楚昭言突然抬手,把那张焦边纸页狠狠甩向路边火堆!
火堆是早市摊贩烧落叶的,火苗正旺。
纸页飞入,火舌一卷,立刻冒烟起焰。
“不要——!”赵弟子脸色大变,扑向火堆,伸手就翻灰烬,“那是证据!给我找回来!”
另两人愣住,看着火堆又看向楚昭言。
楚昭言趁机爬起,转身就跑。
他没有全力冲刺,而是故意踩出杂乱脚步,啪嗒啪嗒响在巷道里,像是吓破胆的孩子乱窜。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距离。他知道这条街有三条岔路,一条通排水渠,一条绕布庄后院,最后一条直通御史府侧门。
他选了第一条。
身后传来怒吼:“蠢货!快追!他另有副本!”
果然识破了。
但他早就料到。
赵弟子再蠢也知道,一个小乞丐不可能只带一份证据出门。刚才那一扔,太干脆,太果断,不像慌乱所为。
可他已经晚了一步。
楚昭言拐进窄巷,脚下加快。湿滑的石板路出现在眼前,是城西排水渠。他跳上去,踩着边缘前行。水声哗哗,正好盖住脚步。
他回头一眼。
火光映着街道,赵弟子抱着半焦的纸页站起,满脸黑灰,指着这边狂喊。另外两人分头追来,一个奔主街,一个冲渠口。
冲渠口的那个离他只有二十步。
楚昭言没停。他摸向药囊第三格,指尖触到一根细针。假死针已经在掌心,只要扎下去,心跳停半刻钟,足够骗过查验。
但他没动。
老乞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命只有一条,别轻易赌。”
他收手。
前方渠口有座小桥,桥下水流急。他跃下石板,踏过桥面,钻进对面菜市。早市刚开始,挑担的、吆喝的挤成一片。
他混进去,低头弯腰,药耙遮脸。
追兵被人群挡住。
他喘口气,贴墙站定。右手仍紧握药囊,左手悄悄摸了下胸口。纸页还在,完好无损。
他笑了。
刚才扔进火堆的,根本不是真账本。只是他用炭笔抄的一模一样的一张废纸,连焦痕都画好了。他知道赵弟子这种人,贪功心切,见了“证据”必抢,绝不会当场验证。
他就是赌这个。
赌成了。
他重新迈步,穿过菜市,走上东街。御史府在南城,还得走两里路。不能再出事。
他尽量避开大道,专走屋檐下、墙缝间。阳光一点点亮起来,街上人多了。他低头数着脚步,七步一停,观察四周。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喊:“那边!穿麻衣的小孩!”
他心头一紧。
回头看。
赵弟子带着两个人,正从菜市入口冲进来,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他。
又被盯上了。
楚昭言转身就跑。
这次他不再掩饰速度。脚底发力,药耙甩在背后,像阵风似的冲进横巷。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拐了两个弯,冲到一处废弃柴房前。门虚掩着。他推门闪入,反手拉上,屏住呼吸。
外面脚步声逼近。
“分头找!他跑不远!”
一人走向左边,一人朝右边。
楚昭言蹲在角落,手伸进药囊,掏出一小包迷药粉。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脚踏进来。
他捏紧药粉,准备撒出去。
可那只脚停住了。
接着,声音远去。
他松口气,慢慢起身。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狗叫。
他警觉抬头。
窗户外,一张脸一闪而过。
是那个追兵!
他立刻扑向另一边墙角,翻身撞破后窗,滚出屋外。落地时肩膀撞地,疼得咧嘴,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前方就是排水渠尽头,连接一条暗沟。沟口窄,仅容一人通过。他记得这条路,通向南城义井街,离御史府不到半里。
他跳进沟里,猫着腰往前走。头顶光线昏暗,脚下泥泞湿滑。水声在耳边回响。
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放慢速度,调整呼吸。
胸口那张纸页还在。他用手压了压,确认没丢。
他还活着。
证据也活着。
他抬头看前方。
沟口透出一点光。那是出口。
他一步步靠近。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说话声。
“这边没人。”
“他肯定藏起来了。”
“守御史府门口,他一定会来。”
两人站在沟口上方,来回踱步。
楚昭言停下。
他不能出去。
他蹲在沟底,摸了摸药囊。迷药粉只剩一点。银针七根都在,但不能用。系统说过,非生死关头不得动针。
他抬头看天。
沟口上方是石板路,两边有排水栅栏。上面站着两个灰袍人,正是赵弟子的手下。他们背对沟口,视线扫向街道。
楚昭言想了想,轻轻解开药囊,倒出几粒干草屑,混着泥土,捏成小团。
他瞄准其中一人脚后跟,轻轻弹出去。
土团飞出,打中那人鞋面。
“谁?”那人猛地转身,看向沟里,“是不是他?”
另一人也回头:“在哪?”
“这边有动静!”
“我看看!”
两人弯腰凑近栅栏,探头往下瞧。
楚昭言已经不在原地。
他借着声音掩盖,贴着沟壁移到另一侧,找到一处塌陷的砖缝,钻了出去。外面是义井街后巷,堆着柴火和破桶。
他翻过柴堆,落地无声。
前方五十步,就是御史府的朱红大门。
门匾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忽然,巷口转出两个差役,佩刀挎腰,左右张望。
“奉令巡查,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押。”
“特别是小孩,最近有贼童作乱。”
楚昭言立刻低头,拖起药耙,装瘸腿走路,哼起不成调的儿歌。
差役扫了他一眼。
“又是你这种小叫花?”
“滚远点,别挡道。”
楚昭言点头哈腰,绕开他们,继续往前。
御史府大门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他能看见门楣上的铜钉了。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站住!”
是赵弟子。
他带着两人,从街角冲出,直奔而来。
楚昭言没回头。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十五步。
十步。
门口的守卫注意到骚动,开始关门。
楚昭言大喊:“等等!我有状要告——!”
门吱呀作响,缓缓合拢。
赵弟子怒吼:“拦住他!”
八步。
五步。
楚昭言拼尽全力冲刺。
一只手抓住他后衣领。
他猛地甩肩,挣脱,整个人扑向门缝。
身体擦着门板挤了进去。
哐当!
大门关闭。
他摔在台阶上,药耙飞出去老远。
喘着粗气,抬头。
头顶是御史府的匾额。
字迹清晰。
他活下来了。
怀里那张纸页,还贴着胸口,温热。
门外传来砸门声。
“开门!我们是太医署的人!抓逃犯!”
楚昭言没理。
他慢慢爬起来,捡起药耙。
手指摸向胸口。
纸页还在。
他走出两步,迎向大厅。
一名官差走来,皱眉问:“你是什么人?”
楚昭言抬头,脸上还沾着泥,声音沙哑却清楚。
我把账本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