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摔在台阶上,药耙滚到一边。他没管疼,手立刻按住胸口。纸页还在。他喘了几口气,慢慢爬起来。
官差走过来,皱着眉:“你是什么人?”
楚昭言抬头,脸上沾着泥,声音沙哑:“我把账本带来了。”
官差愣住。他上下打量这小孩。八岁左右,穿粗布麻衣,头发乱糟糟扎成一个小揪。手里还抱着个破药耙。
“账本?”官差冷笑,“你一个叫花子,拿什么账本?”
楚昭言不争辩。他只说:“火堆还没灭,灰里有东西。请大人亲自去看。”
官差不信。但他身后站着御史。那人披着深青袍,面容严肃。听了这话,抬了下手。
“去看看。”
两名差役跑出去,直奔西市拐角的火堆。那里是早市摊贩烧落叶的地方。他们翻了几下,在炭灰里扒出半张焦黑的纸。
拿回来时,纸角还在冒烟。
御史接过,低头细看。字迹烧掉一半,但剩下的内容足够清楚。药材名称被改过,数量对不上,签名笔迹也不像陈悬壶本人。
他眉头越皱越紧。
“清瘟汤主药三味,入库五十斤,出库却记为八十斤。”御史念出来,“多出来的三十斤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御史又看另一行:“黄连每两市价八文,账上写成十二文。差价谁拿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昭言。
这孩子站得笔直,虽然浑身脏,眼神却不躲不闪。
“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看见有人往焚化房送旧档。”楚昭言说,“火没点完,我去翻了灰堆。”
御史盯着他。一个八岁的乞儿,敢闯太医署后院?
门外突然传来砸门声。
“开门!太医署办事!抓逃犯!”
是赵弟子的声音。
御史转身看向门口。守卫正死死顶住大门。外面撞得咚咚响。
“他们想抢证据。”楚昭言说。
御史沉默片刻,把残页收进袖中。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赵弟子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他们穿着太医署灰袍,腰佩短刀。
“奉命查案!”赵弟子喊,“有个小贼偷了机密文书,藏在这里!”
他一眼看到楚昭言,眼睛立刻红了。
“就是他!交出来!”
官差上前拦:“这里是御史府,不是你们随便闯的!”
“让开!”赵弟子伸手去抓楚昭言,“这小子毁了账本,必须带走审问!”
楚昭言没动。
他在原地站定,右手忽然伸进药囊。
一根银针被他抽了出来。针尖在光下闪了一下。
全场静了。
赵弟子停住手。他看着那根针,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犹豫。
他知道这种针。太医署里有人用它治急症。扎下去能让人瞬间昏死,拔出来又能救活。
一个小孩子拿着它,意味着什么?
楚昭言往前一步,把针举高。
“谁敢碰我,我就扎谁。”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带来的两人也僵住了。没人敢再上前。
御史站在后面,目光扫过全场。他忽然开口:“都给我听好了。这孩子已将证据交至本官手中。任何人不得抢夺,否则以抗旨论处。”
他顿了顿,看向赵弟子:“你现在退出去,我不追究擅闯之罪。若再进一步——”
他抬手指向门外,“御史台自有律法伺候。”
赵弟子咬牙。他死死瞪着楚昭言,拳头捏得咔咔响。
但他最终没动。
他转身,一挥手:“走!”
三人退出大门。脚步声远去。
厅内恢复安静。
御史看向楚昭言,语气变了:“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言。”
“你知道这份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用假药方贪钱,百姓喝不到真药。”
御史点头。他从袖中取出残页,再次查看。这次看得更慢,更仔细。
“你为什么要送来?”
“因为我想京城太平。”楚昭言说,“病的人太多,该有人管。”
御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官差下令:“关闭中门,调亲信轮守。今日所有出入文书,一律登记报备。”
命令传下。差役迅速行动。有人去关门,有人去取印簿。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
御史走回他面前,语气缓了些:“你救了很多人。我要赏你。钱、米、还是进太医署当学徒?”
楚昭言摇头。
“我不要赏。”
“为什么?”
“我要是拿了,明天就会被人打死。”
他抬头,直视御史,“您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他们不会放过我。”
御史怔住。
他没想到这孩子能把事看得这么透。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你说得对。”
他不再提赏赐的事,只说:“你走吧。以后若有事,可持此牌来见我。”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递给楚昭言。
楚昭言接过,放进药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台阶上阳光照下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御史站在大堂前,手里还拿着那张焦黑的纸页。
楚昭言迈步下阶。
药耙挎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刚走到街心,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名差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小郎君!”那人喊,“天热,喝口水再走!”
楚昭言没接。
他只点了点头。
差役也没坚持,把碗放下了。
楚昭言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步,他又听见脚步声。
回头。
两个原本在门口闲站的差役,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他们没靠近,只是落在二十步外,慢慢跟着。
楚昭言没停。
他走得很稳。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身后的人还在。
他忽然停下。
左手摸向药囊第三格。
迷药粉还有三撮。
他没拿出来。
而是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明日辰时,菜市东口**。
他把纸条撕碎,撒在地上。
风吹过,碎纸片打着旋,贴着墙根跑了。
楚昭言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条横街。他刚迈出一步,对面屋檐下走出一人。
灰袍,腰挂令牌。
赵弟子站在那儿,盯着他。
两人隔街对望。
楚昭言握紧药耙。
赵弟子没动。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昭言没眨眼。
他慢慢举起药耙,用耙齿指了指对方胸口。
像在说: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