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弟子的手还停在半空,抹脖子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去。楚昭言站在街心,药耙横在胸前,像一堵歪歪扭扭的墙。
两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动。
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到赵弟子脸上。他眨了眨眼,眼神更狠了。
楚昭言没退。他慢慢把左手伸进药囊,摸到了第三格。迷药粉还在,三撮,够用一次。但他不动手。
他知道,现在动手就输了。
身后是御史府的大门。刚才那碗水还在台阶上放着,碗沿沾了点灰。差役不见了,可中门还没关。
楚昭言忽然转身,抬腿就往回走。
赵弟子愣住。他没想到这小孩不跑反而往官府里钻。
楚昭言一脚踏上门槛,回头看了眼。
赵弟子站在原地,脸色变了。
“你别进来!”他低吼。
楚昭言不理他,直接走进大堂。
御史还在案前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焦黑的纸页。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楚昭言去而复返,眉头一皱。
“怎么回来了?”
楚昭言站定,声音不大:“他们要抢本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灰袍人冲了进来,领头的就是赵弟子。他一把推开守门的差役,直奔御史案前。
“大人!这孩子偷了太医署机密文书,藏匿证据,必须带走审问!”
御史没动。他看着赵弟子腰间的短刀,冷冷道:“这里是御史台,不是你们太医署练刀的地方。”
“可账本——”
“账本在我这儿。”御史把纸页拍在桌上,“你算什么东西,敢闯我衙门?”
赵弟子咬牙:“大人明鉴,此物关系重大,若落入别国细作之手——”
“那你带刀来抢?”御史冷笑,“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怕人知道?”
赵弟子语塞。
他身后两人互看一眼,手按上了刀柄。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
楚昭言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御史和赵弟子之间。
他个子矮, barely 到赵弟子胸口。但他站得很稳。
右手从药囊抽出一根银针,举过头顶。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针尖一闪。
“谁敢动,”楚昭言说,“我就扎谁命门。”
全场静了。
赵弟子盯着那根针,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针。太医署老人都知道。扎下去能让人当场断气,拔出来又能续上一口气。不是治病的针,是杀人的针。
一个小孩子拿着它,像拿着一块免死金牌。
“你……”赵弟子声音发紧,“你懂什么命门?”
“我知道你心跳在加快。”楚昭言盯着他,“你也知道,我不怕扎。”
赵弟子后退半步。
他身后的两人也僵住了。
御史趁机拍案:“来人!关闭中门!调亲信轮守!今日所有出入文书,一律登记报备!”
差役立刻行动。有人跑去关门,有人取印簿,脚步声来回穿梭。
赵弟子环视四周,发现门口已被封住,堂内差役越聚越多。
强抢不行了。
他死死瞪着楚昭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崽子……你活不过明日。”
楚昭言没眨眼。
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纸,比之前交出的更小,边缘焦黑,但字迹清晰。
双手捧着,递向御史。
“大人,这是备份。万一原件损毁,还有这个。”
御史接过,仔细一看,脸色更沉了。
这一页写的是药材入库的真实数目,和账上对不上。而且签名笔迹完全不同,明显是伪造。
他抬头看向楚昭言:“你从哪儿拿的?”
“焚化房灰堆里扒出来的。”楚昭言说,“我多藏了一片。”
御史沉默片刻,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案上对比。
赵弟子眼看抢不成,怒极反笑:“好啊,一个八岁乞儿,敢闯太医署,翻机密档,还能认字记账?你背后是谁?赫连姝?还是北燕细作?”
楚昭言不答。
他只是把银针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插进药囊。
这一动作让赵弟子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他们知道这孩子有迷药。上次在西市,就是靠撒粉才逃掉的。
御史这时开口:“都听好了。此子已将证据正式移交本官。任何人不得抢夺,否则以抗旨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弟子:“你现在退出去,我不追究擅闯之罪。若再进一步——”
他抬手指向门外:“御史台自有律法伺候。”
赵弟子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盯着楚昭言,像是要把他烧穿。
但他终于转身。
“走!”他低吼一声。
三人退出大堂,脚步沉重。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踹翻了陶罐。
堂内恢复安静。
御史看着楚昭言,语气缓了些:“你救了很多人。我要赏你。钱、米、还是进太医署当学徒?”
楚昭言摇头。
“不要。”
“为什么?”
“拿了赏,明天就会被人打死。”他抬头,“您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他们不会放过我。”
御史怔住。
他没想到这孩子能把事看得这么透。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你说得对。”
他不再提赏赐的事,只说:“你走吧。以后若有事,可持此牌来见我。”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递给楚昭言。
楚昭言接过,放进药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药耙挎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刚走到门槛,他忽然停下。
左手摸向药囊第三格。
迷药粉还在。
他没拿出来。
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御史坐在案前,正低头查看两份残页。
差役站在两侧,神情戒备。
楚昭言迈步下阶。
阳光照在脸上。
他走出五步,又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名差役端着一碗水走出来。
“小郎君!”那人喊,“天热,喝口水再走!”
楚昭言没接。
他只点了点头。
差役也没坚持,把碗放在台阶上。
楚昭言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步,他又听见脚步声。
回头。
两个原本在门口闲站的差役,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他们没靠近,只是落在二十步外,慢慢跟着。
楚昭言没停。
他走得很稳。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身后的人还在。
他忽然停下。
左手再次滑入药囊。
迷药粉还有三撮。
他没动。
而是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明日辰时,菜市东口**。
他把纸条撕碎,撒在地上。
风吹过,碎纸片打着旋,贴着墙根跑了。
楚昭言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条横街。他刚迈出一步,对面屋檐下走出一人。
灰袍,腰挂令牌。
赵弟子站在那儿,盯着他。
两人隔街对望。
楚昭言握紧药耙。
赵弟子没动。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昭言没眨眼。
他慢慢举起药耙,用耙齿指了指对方胸口。
像在说:你也一样。
赵弟子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身,一挥手:“走!”
三人迅速消失在街角。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药囊。
铜牌在,银针在,迷药还在。
他抬脚往前走。
刚走出三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有人在盯你。”
楚昭言脚步一顿。
是系统的声音。
他没抬头,也没四处张望。
只是把手伸进药囊,悄悄摸出一撮迷药粉,藏在掌心。
然后他继续走。
前方是长街,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影子里,似乎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