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脚步一顿。
没回头。
月光透过屋顶破洞洒下,照在他肩头一角,映出衣袍边缘绣着的一片残叶纹样——和她袖中玉盒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她也是这么问我的。”
话落,他人已跃上屋顶,足尖轻点,踩碎一片瓦,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余风声低回。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袋,另一只手悄悄按住袖中玉盒,心跳久久未平。
灵狐睁开眼,耳朵动了动,望向屋顶破洞。
天上月光斜照下来,落在炉边未清理的丹渣上。那些残渣泛着微光,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缓缓唤醒。
其中一块突然跳了一下。
沈知微站在炼丹室里,炉火已经熄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盒,掌心温热,像是揣了颗刚煮熟的鸡蛋。屋顶破了个洞,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炉边那堆丹渣上。
那些灰黑色的残渣还在动。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老鼠碰的。它们自己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下面爬。
她没去碰。刚才那个黑袍人走了之后,她就一直盯着这堆药渣。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能留。
她正准备拿扫帚清理,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脚步很轻,但频率乱,呼吸也不稳。
她立刻吹灭火石匣子,闪身躲到屏风后面。黑暗中,她摸出读心符,贴在袖口内侧。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人影溜了进来,低着头,四下张望。
是红杏。
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怀里抱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案台前。她从布包里掏出半包灰黑色粉末,又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空药碗,把粉末倒进去,搅了两下。
沈知微眯起眼。
那是她的补药碗。昨天张嬷嬷才送来的,说是老爷特批的人参汤,让她每日早晚各喝一碗。
红杏一边搅一边低声念叨:“柳姨娘说得对,只要这药进了你肚子,不出三天就得吐血。到时候谁还信你是病弱?分明就是中了邪祟,该送去道观关起来。”
她说话时手抖,眼神飘忽。
【情绪:贪婪70%,恐惧30%】
沈知微冷笑一声,突然点亮火石匣子。
“姐姐好勤快。”她走出来,声音清脆,“连我的药都替我调好了?”
红杏猛地转身,药碗一歪,药汁泼在地上。
青砖立刻发出“滋”的一声,冒出白烟。地上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边缘发黑。
沈知微蹲下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曼陀罗混玄冥草?”她抬头,笑得天真,“这方子可不简单啊。你一个丫鬟,认得这些药?”
红杏后退两步,脸色发白。“小姐……我只是奉命熬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哦?”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你手里的药渣是从哪来的?炉子里的?还是……从我上次炼丹剩下的?”
红杏慌了,把布包往身后藏。
沈知微走过去,一把抢过来打开。“哟,还挺全。”她数了数,“三钱玄冥草,两分曼陀罗根粉,还有……这点金线藤灰?你胆子不小,这可是禁药,私藏要打板子的。”
“我没有!”红杏尖叫,“这是柳姨娘给我的!她说只是让你多做噩梦,不会死人的!”
“不会死人?”沈知微指了指地上的裂痕,“那你倒是喝一口试试?”
红杏摇头往后退。“我不喝!我凭什么喝!”
沈知微叹了口气,端起药碗递过去。“姐姐既然为我熬药,想必知道分量。不如先尝一口,看看火候够不够?”
“你疯了!”红杏挥手打掉药碗。
药汁洒了一地,裂痕更多了。
沈知微立刻惊呼:“哎呀!这可是爹爹特批的人参汤!姐姐弄坏了,回头该怎么交代呢?”
红杏愣住。
她知道规矩。主子的东西损毁,奴婢要赔银子。她一个月月银才二钱,这一碗人参汤少说值五两。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发抖。
沈知微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说……是现在认错,还是等我请来张嬷嬷验毒,再送你去祠堂挨板子?”
红杏腿一软,跪下了。
“是我错了!是柳姨娘让我干的!她说只要毁了你的名声,你就再也别想翻身!她说你早晚得死在井里,还不如早点让你疯掉!”
沈知微点点头。“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张符纸,轻轻折好塞进红杏领口。“这叫读心符,带着它,心里想什么,嘴上就会说什么。明早你要是敢改口……那就不是挨板子的事了。”
红杏浑身发抖。“小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滚吧。”沈知微挥挥手,“趁天还没亮,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记得大声点喊。”
红杏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痕,又看了眼炉边剩下的丹渣。
那些残渣还在跳。
她皱眉。这不对劲。丹渣不该这样。除非……
她突然想起黑袍人临走前说的话:“下次再炼,记得先清炉,不然炸的是你自己。”
她看向炉底。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渗进去的血。
她没管。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她把扫帚拿出来,把丹渣扫进铁桶,盖上盖子。然后拎着桶走到柴房后面,挖了个坑埋了。
做完这些,她回屋躺下。闭着眼,其实没睡。
半夜,她听见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她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出去。
柴房门口守着两个家丁,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怎么回事?”她问。
“红杏姑娘不知怎么了,半夜开始打滚,脸上冒红丝,嘴里喊疼……我们不敢放她出来。”
沈知微点头,绕到柴房侧面。窗户封死了,但门缝很大。
她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红杏在地上翻来滚去,脸肿得变了形,皮肤下面有红线游走,像虫子在爬。她双手抓脸,指甲都断了。
“疼……好疼……”她哭着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沈知微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玄冥草遇丹渣,会产生剧毒。红杏偷的那包药渣里,正好混了她炼丹时残留的一丝灵火气息。两种东西一结合,就成了催命符。
她没救。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张新画的符纸,指尖沾了点唾沫,抹在符角。然后踮起脚,把符纸贴在门框高处。
咒语很短。
“心有所念,言出即真。”
符纸微微发烫,变成透明。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她正在院里练字,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
“红杏疯了!她在柴房里大喊大叫!”
“说什么柳姨娘让她下毒,要整死庶小姐!”
“快听!她又喊了!”
沈知微放下笔,走出院子。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仆人。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柴房那边,红杏的声音撕心裂肺:“是柳姨娘让我下毒的!她说只要毁了那贱种的名声,就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我说我不想干,她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和我娘一起卖去窑子!”
众人哗然。
一个老嬷嬷摇头:“作孽啊,主子害主子,丫头当刀使。”
另一个婆子小声说:“我看庶小姐也不是好惹的,昨夜红杏去炼丹室,出来时脸色就不对。”
“你还记得上回她被打翻药碗的事吗?这次怕是早就防着了。”
“可不是,听说她手里有种符,能让人说实话。”
沈知微站在人群外,没说话。
她看见张嬷嬷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她挥挥手,让家丁把柴房门锁死。
“等主母醒了再说。”她说。
人群慢慢散了。
沈知微回到屋里,打开药囊检查。读心符还在,颜色变浅了一点,说明已经用过一次。
她把它收好。
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毛笔上。笔尖那撮毛有点歪了。
她伸手拨了拨。
笔尖忽然掉下来,落在纸上,砸出一个小墨点。
像一颗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