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院中,晨光落在她袖口的银线绣边上。她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糖。糖有点化了,黏在指尖。
她听见正厅那边传来哭声。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能传到后院的嚎啕。柳姨娘的声音,又尖又颤,一句接一句地喊着“天理何在”。
沈知微把糖塞进嘴里,慢吞吞往正厅走。牙齿咬到一点硬壳,可能是糖里的果仁。她没吐,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正厅里站了不少人。丫鬟婆子挤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沈父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柳姨娘跪在堂中央,面前摆着一堆碎瓷片,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药渣。
沈知微一眼认出来,那是炼丹室炉底扫出来的残渣。她埋掉的那堆,被人挖出来了。
“老爷!”柳姨娘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一片好心给庶女熬补药,反被她诬陷下毒!这药渣是我在柴房后墙根捡的,分明就是她自己炼的邪丹!她一个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医术?怕是招了妖祟入体,才敢这样颠倒黑白!”
她说完,把药渣往前一推。
沈父皱眉。“这是什么?”
“您闻闻就知道了!”柳姨娘抽噎着,“我昨夜梦见她投井,心疼她身子弱,特地去厨房亲手熬了参汤。路过炼丹室时,看见窗户透光,进去一看——满地都是这种灰黑色的渣子!还有符纸!墙上画着血阵!”
沈父看向沈知微。“你解释。”
沈知微低头,声音软糯:“爹,我没有。”
“你还嘴硬!”柳姨娘猛地站起来,发间金步摇晃了一下,“红杏昨夜疯癫大叫,说你逼她喝毒药,现在又拿出这些邪物污蔑我!你小小年纪心肠就这么狠,将来还得了?”
沈知微不答。她抬起手,摸了摸袖中的银针。三寸长,尾端刻了个“微”字。她轻轻一掐,针尖就露了出来。
她启动读心术。
柳姨娘的心思立刻浮现在她脑中:【得意50%】、【伪善90%】。
“蠢货都信了,这次非把你关进道观不可。”
“等你没了名声,看谁还敢提你是医官之后。”
沈知微笑了。嘴角刚翘起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她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爹爹快看!红杏姐姐爬上了井台,她要跳井!”
沈父猛地起身。
厅里所有人跟着往外冲。门框都被挤歪了。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摔倒也没人扶。
厅里只剩两个人。
柳姨娘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知微已经走到她身后。她假装被裙摆绊了一下,伸手扶住紫檀木椅背。指尖一弹,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滑进雕花缝隙。
符纸贴稳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热意。
成了。
她退开两步,低头整理披帛,像什么都没做。
外面传来喧哗。
“没人啊!”
“井台空的!”
“小姐骗我们?”
众人陆续回来。沈父脸色难看。“怎么回事?”
沈知微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明明看见她穿着红裙子往上爬……难道是我眼花了?”
柳姨娘冷笑:“装神弄鬼!你就是想支开大家,好毁证据!”
她指着地上的药渣,“这东西是你炼的,你逃不掉!”
沈知微不争辩。她只看着沈父,小声说:“爹,我不怕。真相总会出来。”
沈父没说话。他盯着柳姨娘,眼神有点冷。
当晚,沈府安静下来。
沈父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他本该睡着了,可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堆药渣,柳姨娘的哭诉,还有沈知微指井时那一声“快看”。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走在长廊上。月光照得地面发白。尽头是嫡子的屋子,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柳姨娘。她蹲在床边,双手掐着孩子的脖子。孩子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
她笑着说:“等那小贱种死了,这府里才真正清净。”
沈父冲进去。柳姨娘回头,脸上没有泪,只有笑。她发间的金步摇晃着,寒光一闪。
他惊醒。
冷汗湿透了里衣。他坐起来,胸口起伏。屋外更鼓敲了三下。
他叫来侍从。“去查查,红杏今天说了什么。”
侍从很快回来。“回老爷,红杏在柴房一直喊,说是柳姨娘让她下毒,还说要是不听,就把她娘卖去窑子。”
沈父闭上眼。
他想起前几日,柳姨娘也这样哭过一次,说沈知微半夜在祠堂烧纸人。结果查无实据。再往前,她说沈知微推倒花瓶嫁祸丫鬟。也是不了了之。
可这一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烛台。火光跳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晨省时间。
沈知微早早到了正厅。她站在角落,低着头,像在数地砖的缝。
柳姨娘来了。她穿了件茜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戴得端正。她脸上带着笑,仿佛昨天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她。
“妹妹来得早。”她对沈知微说,语气亲热。
沈知微点点头,没抬头。
沈父进来时,脸色很沉。他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柳姨娘头上。
那枚金步摇。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柳姨娘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你最近……睡得好吗?”他突然问。
柳姨娘一愣。“回老爷,尚可。就是夜里有些心悸,许是天气转凉。”
沈父没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近日心神不宁,不宜理事。即日起禁足佛堂,诵经静修,非召不得出。”
柳姨娘笑容僵住。“老爷?”
“下去吧。”沈父挥手。
家丁上前一步,示意她离开。
柳姨娘站着不动。“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罚我?”
沈父不看她。“没有做错,就安心去念经。”
她还想说话,可看到沈父的眼神,终究没敢再开口。转身时,脚步有点乱。金步摇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她抬手扶住,指节发白。
厅里安静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她走出去。阳光照在门槛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断了的线。
仆人们开始收拾正厅。有人拿扫帚清理碎瓷片,有人擦桌子。动作比平时轻快。
沈知微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刚才吃糖留下的甜味还在。
她转身准备回屋,袖子里的桂花糖又碰到了手指。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糖有点化了,黏在布上。
她重新包好,放进药囊。
外面传来一声响。
是佛堂方向的钟声。
当——
她停下脚步。
钟声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沈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