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到集市口,天已经快黑了。路边摊点起了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歪斜。他顺着人流往前走,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药味混着烤饼的焦香。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篓,里面空了一半。刚才在岔路口遇到的那个小孩还蹲在草里,脸灰得像灶底灰。他没理,那人也没动。现在他只想买点药,回去熬一碗补气的汤,把今天冲脉耗掉的力气补回来。
药摊前站着个驼背老头,正用木勺搅着锅里的黑糊。楚无咎站定,掏出几枚铜板:“老规矩,安神散加两钱黄芪。”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顿了顿:“哟,这不是楚家那位吗?今天还能走路了?”
旁边几个买药的人也扭头看过来。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他根骨废了,连锻骨都进不去,怎么还有钱买药?”
楚无咎没理这些话。他把铜板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响声。老头收了钱,低头抓药,动作慢吞吞的。
就在这时,左边传来一声闷响。
“啪!”
一只破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一个瘦小身影被踹得滚出去两步,撞在墙角柴堆上。是个小孩,满脸是灰,右脸有块疤,穿着比叫花子还破的衣裳。他趴在地上没敢动,手却死死护住胸口,像是怕别人抢什么。
摊主是个胖子,手里拎着秤砣,骂道:“小贼!偷我灵晶还想跑?信不信我剁了你手!”
小孩不说话,只把头埋下去。围观的人不少,没人上前。有人摇头说:“又是这乞儿,三天两头捡垃圾,活该被打。”
楚无咎目光扫过地上那半块石头。灰扑扑的,边缘裂开,露出一点暗紫色的光。他一眼认出,那是低阶灵晶的残渣,早就被榨干了灵气,连炼药都用不上,扔在街上都没人捡。
可那孩子护得紧。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推倒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那时候没人扶他,也没人看他一眼。
他收回视线,接过老头递来的药包。纸包很薄,能摸出药材的形状。他刚要转身,眼角余光又扫到那个孩子。
小孩想爬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跪倒了。右手撑地时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
楚无咎脚步停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皮肤下闪过一道极淡的紫芒。细得像头发丝,却带着一丝电流感,从手腕窜到肘部,一闪即逝。
他皱眉。
不是错觉。
他放下药包,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说:“楚家少爷来管闲事了?”语气像看笑话。
楚无咎没理。他在小孩面前蹲下,伸手拉他胳膊。
手指刚碰上去,那股电流感又来了。比刚才清晰,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钻。他体内刚通的热流微微一震,像是回应什么。
他不动声色,把小孩拽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掸土。
小孩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那只破碗还在地上,滚到楚无咎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没捡。
“你叫什么?”他问。
小孩摇头,不敢说话。
楚无咎也不逼他。他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对方右臂。刚才那道紫痕已经不见了,但皮肤表面还残留一点温热,像是雷击后的余温。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三个字。
雷灵脉。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雷灵脉是传说中的体质,天生能引动天地雷气,修雷法一日千里。但这种人极少出现,大多还没觉醒就被当成灾星烧死。因为雷气暴烈,控制不住就会炸伤周围人。
他当年在九重天见过一次。那人刚觉醒,一道雷从天而降,劈塌了半座山门。后来被太虚剑宗关在地牢三十年,直到学会控雷才放出来。
眼前这小孩……也有这种体质?
他眯了下眼。
不可能这么巧。
尘世洲这种小地方,灵气稀薄得连筑基都难,哪来的雷灵脉?而且还是个乞丐?
他看着小孩护住胸口的动作。那里鼓着一块,像是藏着东西。不是吃的,也不是钱。那种紧张感,更像是在守命。
他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轻,没人听见。
有意思。
他没再多问。从竹篓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干硬的饼。昨天剩的,本打算当早餐。他塞进小孩手里:“别在这待着。”
小孩愣住,手僵在半空。
楚无咎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嘀咕:“楚家少爷发善心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图新鲜。”
“那乞儿脏得很,碰了晦气。”
他没回头。
手里的药包捏得有点紧。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点湿气。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补丁,动作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那股电流感,一直没散。
他一边走一边想。雷灵脉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丢在集市上的?如果是后者,目的又是什么?
他刚破封,根基未稳,现在最该做的事是低调。可刚才那一瞬的触感,让他没法装作没看见。
这孩子不对劲。
不只是体质。
他记得刚才小孩摔倒时,明明可以松手护头,却宁愿挨撞也要守住胸口的东西。那种本能,不像乞丐,倒像受过训练的人。
他脚步没停,但脑子已经开始推演。
如果这孩子真是雷灵脉,迟早会引发异象。到时候整个尘世洲都会知道。以这地方的风气,要么被抓去当炉鼎,要么被当成妖物打死。
他想到这里,忽然停下。
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个人影。
是刚才那个小孩。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那块干饼,眼睛盯着楚无咎的背影。风吹得他破衣服哗哗响,但他一动不动。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
两人隔了十几步,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继续走。
小孩没跟上来。
他知道这孩子不会跟。这种人从小挨打挨骂惯了,给一口饭都不敢信是好意。但他也没走远。就站在那里,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楚无咎走出集市口,拐上村外小路。远处能看到楚家院墙的轮廓。夜风变大了,吹得他青衫贴在背上。
他忽然抬手,把药包换到左手。
右手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中指根部。那里还留着一点酥麻感,像是被静电打过。
雷灵脉……
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话……
这地方要出事了。
他加快脚步。
身后,集市的灯火越来越远。那棵歪脖子树下,人影还立着。手里干饼没动,眼睛一直望着路尽头。
楚无咎走到半路,忽然抬头。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照下来,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眨了下眼。
就在这一瞬,指尖又是一麻。比刚才更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月亮。
他低头看手。
食指侧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紫线。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