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在回柴房的路上,手指还在发麻。刚才那阵酥麻从指尖窜上来,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他低头看了眼手,月光下皮肤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没停步。
前方是楚家老宅区,一排低矮屋舍夹着青石小路。左边第三间就是他的柴房,墙角堆着昨天下雨时搬回来的烂木头。右边过去两座院子,住的是楚云。
刚走到巷口,风里传来“唰——”的一声。
刀破空气的声音。
很沉,带着一股子蛮劲,劈得墙头瓦片都在抖。接着又是几下,节奏越来越快,刀风呼啸,像要把整个院子撕开。
楚无咎脚步一顿。
这声音不对。不是普通练刀,是冲着出气来的。谁会半夜这么砍?还专挑我回来的时候。
他顺着墙根靠过去,没走正路,贴着屋檐阴影绕到楚云院外。窗纸破了个小洞,他凑近一看。
院子里站着楚云,一身黑衣,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泛着青光,刀刃上有细密纹路,像蛇鳞。那是青鳞刀,楚家锻骨境以上才能用的重器。
他一刀劈向假山。
“轰!”
石头炸开,碎块飞溅。尘土扬起半人高,连院墙都晃了三晃。
楚云收刀站定,胸口起伏。他抬头看月亮,咬牙说:“废脉……明日族比,我要你跪着爬出楚家。”
他说完又是一刀,把剩下半截假山削成两半。
楚无咎站在窗外,没动。
他看得清楚,楚云出刀时肩膀先动,肘关节卡顿一下才发力。这一迟滞看着不显眼,但在他眼里就是破绽。刀罡虽猛,劲力却散在肩上,没串成一线。这种刀法,撑死锻骨中期。
他还注意到青鳞刀的刀柄有个小缺口,靠近护手的位置。每次挥刀,楚云虎口都会轻轻撞上去一次。那是旧伤,说明这把刀修过不止一次。
楚无咎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自己院门口,他摸了摸门框。木头有点潮,下雨那天蹭的泥还没干透。推门进去,屋里和走时一样,草席铺地,床底下空油纸包还在原位,竹篓挂在墙角,里面躺着几根断铁钉和一块废矿渣。
他坐到床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枝。
这是早上路过竹林时顺手折的,三寸长,一头削尖。现在他用拇指搓了搓尖端,然后轻轻敲自己掌心。
“哒、哒、哒。”
声音很小,但节奏稳定。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楚云的刀路。七招,全是直劈,最后一式带点斜撩。套路是《楚家九斩》里的“断岳式”,可使这招的人必须通脉三层以上,楚云才锻骨巅峰,硬催真气,结果刀势浮在表面,根本压不住根。
青鳞刀本身也不行。
刀脊太厚,重心偏前,挥久了手腕吃力。而且刀身那层青光是地脉煞气浸染而成,并非天生灵性。这种刀平时用来镇宅还行,真对上高手,三招之内必被震脱手。
楚无咎把竹枝放进竹篓。
他想起小时候在九重天,看过一个凡人剑客用树枝打退七个持刀护卫。那人也是这样,不看刀光,只听风声。等对方力竭,一步上前,竹枝点喉,直接定胜负。
现在他也只需要一根竹枝。
明天族比台,楚云一定会主动挑战他。按规矩,挑战者持利器,应战者可用任意兵器。没人规定非得用剑或者刀。他拿根竹子上场,合情合理。
关键是那一瞬间的节奏。
楚云喜欢收刀后停半息再劈,这个习惯改不掉。只要抓准那个空档,竹枝就能点中他手腕内侧的“神门穴”。那里是经脉交汇点,一碰就麻,五指立刻松劲。
到时候青鳞刀落地,全场安静,楚云跪都来不及跪。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玄铁令从砖缝里拿出来。令牌裂成三瓣,但拼在一起还能发光。他用手盖住,光就灭了。
这东西不能用。
一亮就会惊动族老,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把它塞进草席下面,压好。
外面风停了。
楚云那边也没声了。估计练累了,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报名,他肯定不想熬夜。
楚无咎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屋顶有条裂缝,月光照进来一道细线,正好落在他眉心。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整个楚家大宅静得很,只有远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忽然想到那个小孩。
脸上有疤的那个,在集市上抱着灵晶残渣不肯撒手。他指尖发麻的感觉,是不是和刚才那一下有关?
他抬起手,看了看食指。
没有紫线。
也没有电流。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地方不该有雷灵脉。灵气稀薄,天地法则也弱,连筑基都要靠丹药堆。那种能引动天雷的体质,放在这儿就像往井里扔闪电,早晚炸底。
除非……
有人故意丢在这的。
他睁开眼。
月光那道线还在额头上。
他没再想下去。
翻身睡了。
第二天清晨,楚无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竹篓。
竹枝还在。
他拿出来看了看,尖端有点毛糙,昨晚搓得太狠。他用指甲刮了刮,让它更利一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杂乱,很多人走动。族比要开始了,各院子的人都往主厅方向去。仆人端着水盆跑来跑去,有孩子在喊“哥你别摔我”。
楚无咎穿好青衫,袖口补丁歪歪扭扭,麻线快开了。他没管。
背上竹篓,里面除了竹枝,还有两颗干饼。昨天剩的。他出门前顺手揣进怀里。
走到巷口,看见几个少年结伴而行,腰里挂着短剑或铁尺。看到他,说话声低了下去。
一人小声说:“那就是楚无咎?”
另一人说:“听说根骨废了,今天敢上台吗?”
前面那人冷笑:“楚云说了,要是他不上,就让家法阁把他拖上去。”
他们走远了。
楚无咎没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楚云院子时,停下两秒。
门开着,院子里干干净净,假山没了,只剩一堆碎石。地上画着练刀的路线,用白灰勾的,七道横线,代表七次劈砍。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主厅离得不远,穿过两个跨院就到。路上人越来越多,都是年轻子弟,穿着整齐,佩刀带剑。有人看见他背个破竹篓,忍不住笑。
“哎你看,捡垃圾的来了。”
“说不定他拿竹篓当武器呢。”
楚无咎低头走路。
走到族比台外十丈,他停下。
台上已经有人在比试,刀剑相击,火花四溅。台下围满人,族老坐在高处,楚狂也在其中,眯着眼看场中。
楚无咎站在人群后面。
他把手伸进竹篓,握住那根竹枝。
指腹蹭过尖端。
很稳。
这时有人喊:“下一组,楚云对楚无咎!”
台下顿时哗然。
楚无咎抬起头。
楚云从另一边走来,手持青鳞刀,刀身青光流转。他站在台边,盯着楚无咎,嘴角咧开。
“废脉。”他大声说,“今日我不杀你,但你要跪着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