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脚踩在族比台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走远,而是转了个方向,朝着高台走去。
竹篓还在背上,里面装着烂木头、断铁钉和几块废矿渣。这些东西晃来晃去,碰出细微的响声。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散步,可每一步都落在人群目光的焦点上。
楚狂还站在高台上,手指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本以为楚无咎赢了比试就会离开,结果这小子非但没走,反而朝他走了过来。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手不合适。刚才那一战所有人都看见了,楚无咎用的是技巧,不是邪法。若他下令围捕,反倒显得心虚。
可他更清楚——这事没完。
楚无咎走到台前,停下。仰头看着楚狂,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是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
令一出,上面的“法”字忽然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微光一闪而过。
全场安静。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楚家家法阁的信物,百年来只在重大裁决时才会出现。按祖训,持令者可在族内行使监察之权,连族老都不能违抗。
楚狂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块令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就被压下去,可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你……想如何?”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楚无咎没回答。
他抬脚上了台阶,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脚步很轻,却让楚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人相距不到三丈。
楚无咎站定,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玄铁令。令面微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情绪,把令牌往腰间一挂,动作随意得像在别一块普通铁片。
然后他俯身,靠近楚狂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藏经阁三楼,我去定了。”
他说完就直起身,转身要走。
就在他袖子掠过楚狂手背的瞬间,那根麻线缝的补丁轻轻扫了一下对方的皮肤。
楚狂的手猛地一抖。
他立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额头冒汗。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喊,只能死死站着,任由那股屈辱感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堂堂锻骨巅峰,楚家族老,竟被一个刚破封的年轻人逼到这种地步!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块玄铁令为什么会认他为主?按理说,只有族长或家法执事才能激活令中“法”字。可楚无咎一个废脉少爷,父母双亡,凭什么?
除非……
他瞳孔一缩。
除非这令牌早就认定了继承人,而那个人,不是他楚狂能惹得起的存在。
楚无咎已经走下高台。
他背影笔直,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根断木头从缝隙里滑出一半,又被他随手塞了回去。
没人敢拦他。
台下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族人,此刻全都低着头,生怕被注意到。刚才楚云败得那么惨,楚狂又被当众压制,谁还敢上去找不痛快?
楚无咎穿过人群,脚步不停。
他走过晨练场,走过祠堂门口,走过那棵老槐树。树皮上还留着他昨天刻的一道浅痕,是他用来测算地脉流动的标记。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藏经阁。
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匾上写着“万卷承源”四个大字。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刀。
他们看见楚无咎走来,脸色一变。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少主止步,三楼非通脉境不得入。”
楚无咎停下。
他看着那人,没说话。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充一句:“这是族老定下的规矩。”
“哦。”楚无咎点头,“那你去告诉楚狂,我现在就要上去。”
守卫愣住:“这……我不能擅自做主。”
楚无咎笑了笑。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竹篓,摸出一小段枯枝。树枝三寸长,表面粗糙,是他早上在后山捡的。
他随手一抛。
枯枝飞出去,轻轻撞在守卫肩头,掉在地上。
守卫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根枯枝落地的位置,正好压住了他影子的心口。
更诡异的是,影子被压住的地方,竟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
他猛地抬头。
楚无咎已经迈步向前。
他想拦,腿却不听使唤。不只是他,另一个守卫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无咎从他们中间走过,推开藏经阁的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光线昏暗,书架林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陈纸味。一楼摆的都是基础功法和杂录,二楼是进阶典籍,三楼则存放禁书与残卷,历来只有族长和家法阁主才能进入。
楚无咎没在一楼停留。
他径直走向楼梯。
木梯很窄,踩上去有些松动。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
二楼没人。
书架整齐,灰尘很少,说明常有人来整理。他路过《楚家九斩》的柜子时,瞥了一眼。那本书还在,封面完好,可他知道,里面的内容已经被他昨晚改得面目全非。
他没停,继续上三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红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青铜锁。锁不大,但刻着复杂的符纹,是楚家祖传的禁制锁,需以血脉滴血开启。
楚无咎站在门前,伸手摸向腰间。
玄铁令还在。
他取下来,贴在锁面上。
“咔。”
一声轻响,锁自动弹开。
门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一股冷风从门缝吹出,带着一丝铁锈味。
楚无咎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黑木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写着《太虚剑典·残篇》。
他走过去,翻开第一页。
纸页脆得几乎要碎,字迹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涂抹过。可他一眼就看出,这些涂改痕迹是假的。真正的内容被掩盖在墨层之下,只需一道真气渗入,就能显现。
他没动手。
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身,准备下楼。
事情还没到掀底牌的时候。
他知道,楼下有人在等他。
楚狂终于动了。
他从高台上下来,脚步沉重。脸上的镇定早已崩塌,眼里全是怒火和不安。他一路快走,穿过庭院,直奔藏经阁。
门口两个守卫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人呢?”楚狂问。
“上……上三楼了。”一个守卫结巴道。
楚狂咬牙,冲进门内。
他冲上二楼,再上三楼,一脚踹开红木门。
房间里空了。
桌上那本《太虚剑典·残篇》静静躺着,封皮朝上。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书翻看。
什么都没少。
可他知道不对劲。
那本书的位置变了。原来它是斜着放的,现在却是正的。而且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从左到右拉过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他抬头看向窗外。
楚无咎已经走出了藏经阁大门,背影渐远。
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随风晃动。
楚狂站在窗前,手紧紧抓着书脊。
指缝间渗出血丝。
他牙齿咬得太紧,牙龈都破了。
藏经阁三楼的门没关严,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微微翻动。
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那页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几个小字:
“你早该知道,这楼,我不止要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