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战，七日后。
远征一号拖着残破的舰体，缓缓驶入A-7星系的船坞。舷窗外，那颗灰白色的行星依然死寂，但行星轨道上新建的太空城“希望号”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舰桥内，无人欢呼，无人庆祝。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麻木的悲恸。
苏泠站在主屏前，屏幕上是凤晚晚最后消失的画面。她看了七遍，每一遍，都希望有奇迹——希望那道金芒能重新凝聚，希望那个总是冷静下令的身影能再次出现。
但，没有。
“信息屏障维持时间：1090天。”种子的声音打破死寂，“屏障稳定度：87%。预计每日衰减0.03%，三年后彻底崩溃。”
“三年……”苏泠喃喃。她转身，看向身后众人。谢云书左臂打着石膏——他在稳定锚爆炸时受伤，但拒绝进医疗舱，执意要参加战后会议。雷焕眼眶深陷，他在屏障节点过载爆炸时，强行维持了十七座塔的能量供应，灵能近乎枯竭。其余军官，大多带伤，神色疲惫。
“殿下临走前，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苏泠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我自问，没有殿下之能，没有殿下之智。但殿下给了我们三年时间，我们就必须用好这三年。”
她调出星图。图中，人类文明的控制区，是浩瀚星海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而“虚无”的本体，在星图之外，如一片无形的阴影，缓缓迫近。
“谢云书，汇报损失。”
“是。”谢云书点开数据板，声音嘶哑，“远征舰队，损失护卫舰三艘，工业舰五艘，人员总计……七千三百二十一人。其中灵能突击队……全员殉国。”
“阿史那将军的遗体……”
“没有遗体。”谢云书闭上眼，“断箭计划，是信息层面的湮灭。他们……从未存在过。”
舰桥内响起压抑的抽泣。
苏泠咬紧牙，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从今日起，灵能突击队，更名为‘断箭营’。所有殉国将士，入英灵殿，永世供奉。”
“雷焕，资源状况。”
“资源……”雷焕揉着眉心，“恒金矿脉开采顺利，储量预计可建造十二座维度稳定锚。但灵髓……母星地脉在三年前的吞噬者入侵中受损，产量仅能维持现有屏障节点运转。要建造新的稳定锚，需要新的灵髓矿。”
“哪能找到？”
“守护者遗产记载，B-3星系有富集灵髓矿，但……”雷焕顿了顿，“B-3星系，是‘虚空裂隙’的坐标之一。那里活跃着虚空生物，以现有武力，难以开采。”
虚空生物。凤晚晚曾计划猎杀它们，获取高维结晶。但现在，凤晚晚失踪，断箭营全灭，谁还能对付那些东西？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向角落。那里站着个年轻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明”字。
他是阿史那明的弟弟，阿史那诚。三年前，他十六岁，资质平平，被兄长留在草原。三年后，他独自来到A-7，申请加入灵能突击队，被拒。理由是：实力不足，心性未定。
但现在，断箭营已无老兵，只剩他这个被拒的新人。
“你？”谢云书皱眉，“诚，我知道你想为兄长报仇，但虚空生物不是普通敌人。它们没有实体，常规攻击无效，必须用高维手段……”
“我有高维手段。”阿史那诚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缕暗淡的金芒——那是凤晚晚最后剥离存在性时，逸散的一丝力量，被他无意中捕获、炼化。很微弱，但确实是高维之力。
苏泠盯着那缕金芒，许久，缓缓点头。
“好。我给你一艘侦察舰，三十人。任务是侦查B-3星系，绘制矿脉分布和虚空生物活动图。记住，侦查，不是作战。一旦遇险，立即撤离。”
“明白。”
“另外，”苏泠看向所有人，“从今日起，取消‘远征纪元’，启用新的纪元——‘归墟纪元’。”
“归墟……”有人低声重复。
“归墟，是传说中的无底之渊，万物终结之地。”苏泠的声音在舰桥回荡，“我们现在，就在归墟边缘。要么坠入深渊，要么……爬出来。”
“这三年，是殿下用命换来的。我们每浪费一刻，都是对她的背叛。”
“所以，收起眼泪，握紧武器。我们要在三年内，建起足以对抗‘虚无’的防线，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然后——”
她指向屏幕中那片黑暗。
“杀回去，把殿下带回家。”
“是！”众人齐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苏泠独自留在舰桥，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1089天23时58分。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种子，殿下她……还活着么？”
“无法确定。”种子的声音少了些机械，多了些人性化的低沉，“她的意识融入‘虚无’，可能被同化，可能被抹除，也可能……在某个层面，以某种形式存在。”
“那我们要怎么找她？”
“提升文明等级。当文明达到3.0，就能初步窥探高维层面的奥秘。届时，或许能找到她的意识残留。”
“3.0……我们现在是多少？”
“1.7。”
三年，从1.7到3.0。这几乎是天方夜谭。但，别无选择。
苏泠关掉屏幕，走出舰桥。
走廊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抽泣。她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袖口卷了好几道，脸上沾着灰。
“怎么了？”苏泠蹲下。
小女孩抬头，眼睛红肿：“我爹……是断箭营的。他们说他死了，可我不信……他答应给我带星星回来的……”
苏泠沉默。她认得这女孩，是雷焕的侄女，叫雷小雨。雷焕的父母早亡，兄长三年前死于吞噬者之战，只留下这个女儿。雷焕将她带在身边，当亲生女儿养。
“你爹没骗你。”苏泠轻轻擦掉女孩脸上的泪，“他只是……变成星星了。”
“真的？”
“真的。你看，”苏泠指向舷窗外，那里，希望号的灯光如繁星点点，“那些光，就是他们变的。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小女孩怔怔看着窗外，许久，小声问：“那……我爹能看到我么？”
“能。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训练，好好长大，他就能看到。”
小女孩用力点头，抹掉眼泪：“那我从今天起，每顿都吃三碗饭！我要快点长大，变成像监国殿下那么厉害的人，然后去把爹找回来！”
苏泠心中一痛，摸了摸女孩的头。
“好。我等你。”
她起身，看向走廊尽头。那里，谢云书靠在墙上，静静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了？”谢云书问。
“刚刚。”苏泠走向他，“B-3的侦查任务，我也去。”
“不行。你是总指挥，不能冒险。”
“殿下当年，也是总指挥。”苏泠停下脚步，“但她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因为她知道，坐在后方发号施令的人，没资格让前线的人去死。”
谢云书沉默。
“而且，我们需要灵髓。没有灵髓，一切都是空谈。”苏泠看向他，“你守家，我出征。这是命令。”
谢云书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苏泠点头，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舷窗外，希望号的灯光，在黑暗中，孤独而坚定地亮着。
归墟纪元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
而倒计时，仍在冰冷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