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三百里,是连绵的丘陵。
这条路比之前更难走。没有官道,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时有时无。丘陵地带多沼泽,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烛阴伤势未愈,走一段就要歇息。寒江年纪大,体力也不济。云爻走在最前,用纹路探路,避开危险地带。
第三天中午,他们在一处山坳发现个猎户的窝棚,里面还有些干粮和清水。三人决定在此休整半日。
“从地图看,四时塔在‘时光谷’深处,”寒江摊开一张发黄的皮卷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许多记号,“时光谷有天然迷阵,据说进去的人会迷失方向,甚至迷失时间。”
“迷阵怎么破?”云爻问。
“古籍上说:‘以时破时,以阵破阵’。四时塔本就是调节四季流转的阵法核心,我们带着四时精魄,应该能感应到正确路径。”
正说着,窝棚外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警觉。云爻握刀,烛阴强撑着站起,寒江则悄悄将地图收起。
门帘掀开,进来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衍。
那个在江陵城茶馆遇见的学宫书生。他还是那身青衣,摇着折扇,但脸上没了往日的轻松,满是风尘之色。
“周兄?”云爻愣住。
“云兄,烛阴大人,寒江前辈,”周衍苦笑拱手,“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怎么在这里?”
“学宫监测到四时塔有异常能量波动,派我来调查,”周衍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结果刚进时光谷就迷路了,转了两天,差点饿死。幸好闻到炊烟。”
烛阴盯着他:“学宫还知道什么?”
“很多,”周衍神色严肃,“守帛司右司祭叛变的事已经传开,学宫高层震动。现在守帛司内部在清洗,但极端派势力不小,据说有几位司祭秘密南下,目标也是四时塔。”
“他们要做什么?”
“抢四时精魄,或者……毁掉四时塔,”周衍说,“极端派认为四时塔是旧神的造物,应该摧毁,让天地彻底‘自由’。”
“疯子,”烛阴骂了一句,“毁了四时塔,四季紊乱,庄稼不长,那才是末日。”
“所以学宫派我来协助你们,”周衍看向云爻,“云兄,精魄在你手上?”
云爻点头。
“那就更不能让守帛司抢走了,”周衍说,“我熟悉阵法,或许能帮你们更快进入塔内。”
寒江沉吟片刻:“也好。但丑话说在前,若你敢耍花样……”
“前辈放心,”周衍正色,“学宫虽与守帛司有旧怨,但大义面前,我分得清轻重。”
四人同行。有周衍带路,果然顺利许多。他随身带着学宫特制的“罗盘”,能感应阵法波动,避开迷阵陷阱。
第五天傍晚,他们抵达时光谷入口。
山谷幽深,两侧峭壁高耸,谷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石塔的尖顶。但奇怪的是,塔看起来很近,却又遥不可及——明明朝着塔走,走半天距离却没变。
“空间折叠,”周衍观察罗盘,“时光谷的阵法扭曲了空间,直线距离是假的。得找到‘阵眼’,才能进入真实路径。”
他在谷口推算许久,最后指向右侧一处不起眼的石壁:“这里,是阵眼之一。破开它。”
云爻催动夏炽之力,一拳轰在石壁上。石壁如水纹般波动,露出条通道。四人鱼贯而入。
通道内是另一番景象:没有雾气,但光线扭曲,像透过哈哈镜看世界。通道尽头是座石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就是四时塔。
桥头立着块石碑,上书八字:
“四时轮转,唯诚可渡。”
“什么意思?”烛阴问。
“考验,”寒江说,“过桥时会陷入幻境,若心不诚,会坠入深渊。”
“我先过,”云爻说,“我有精魄,或许能抵挡幻境。”
他踏上石桥。第一步踏出,眼前景象骤变——
他回到了云梦部落。
不是干涸的部落,是三年前的样子。泽水丰盈,草木葱茏,族人欢声笑语。爹站在祭坛前,朝他招手:“爻儿,过来。”
娘在灶房做饭,炊烟袅袅。几个同龄伙伴跑来拉他:“云爻,去泽边抓鱼啊!”
一切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云爻停下脚步。他知道这是幻境,但……多看一眼也好。
爹走过来,摸他的头:“傻站着干嘛?今天教你观星术。”
“爹,”云爻开口,声音发涩,“你死了。”
爹的手僵住,笑容凝固。周围景象开始崩解,像打碎的镜子。
“我知道这是假的,”云爻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幻境彻底破碎。他还在桥上,已走完一半。
第二步踏出,幻境再起——
这次是苍梧山。苍梧子坐在茅屋前,正在磨刀。看见他,老头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外面了。”
“师父……”
“别叫我师父,”苍梧子瞪眼,“连封信都不捎,翅膀硬了?”
云爻鼻子发酸。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师父,真的师父还在郢都,生死未卜。
“师父,”他说,“等我办完事,一定回去看你。”
苍梧子的身影淡去。
第三步,白露。
她站在春析祭坛前,身体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看见云爻,她微笑:“你来了。”
“白露前辈……”
“别难过,”她说,“守坛人本就为此而生。你能继续走下去,就够了。”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胸口纹路:“记住,逆写不是叛逆,是……另一种可能。”
幻境散去。
第四步,烛阴。
他坐在归墟祭坛边,浑身是血,但笑着:“小子,还没死呢?”
“烛阴……”
“行了,别婆婆妈妈,”烛阴摆手,“赶紧过桥,别耽误事。”
“你……是真的吗?”
烛阴咧嘴:“你说呢?”
幻境波动,但没有立刻消散。云爻盯着他,忽然伸手——穿过虚影。
“假的。”他收回手,继续走。
最后一步踏出,桥对面已到。回头看,烛阴、寒江、周衍也正从各自幻境中走出,脸色都不太好。
“每个人的幻境都不一样,”周衍苦笑,“我见到了学宫夫子,骂我功课没做完。”
寒江沉默,显然幻境触及了他不愿提的往事。
烛阴倒是神色如常:“走吧,塔门开了。”
四时塔的石门缓缓打开。塔内空旷,中央是座巨大的青铜日晷,晷面刻满四时神纹。周围有四根石柱,分别雕着春、夏、秋、冬的图案。
“这就是四时塔核心,”寒江仰头看,“将精魄注入对应石柱,塔会自动将力量传导至对应祭坛。”
云爻取出四色光球。精魄自动分离:嫩叶飞向春柱,火花飞向夏柱,枯果和寒冰则悬浮空中,等待注入。
他走向春柱,手按柱身。嫩叶精魄融入,石柱亮起绿光,柱身浮现出春析祭坛的虚影——残破的祭坛开始修复,裂缝弥合。
接着是夏柱。火花精魄融入,赤光亮起,夏炽祭坛的虚影显现,岩浆退去,坛身复原。
两座祭坛虚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两道光芒,冲天而起,消失在塔顶——那是向远方祭坛传送力量。
“成功了!”周衍激动。
但就在这时,塔外传来狂笑。
“确实成功了,多谢你们替我们完成最后一步!”
四人冲出塔门,见塔外已围满了人。至少三十个守帛司帛卫,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左司祭。
“左司祭,”烛阴沉声,“你也叛了?”
“叛?”左司祭冷笑,“我是在执行守帛司真正的使命——清除旧神遗物,还天地自由!”
他身后,妘姜走出,还有……北狄大萨满。两人都伤痕累累,但眼神疯狂。
“你们一直在跟踪我们?”寒江问。
“当然,”妘姜说,“从归墟出来,我们就盯上了。等你们取出精魄,修复祭坛,我们再来收割——修复后的祭坛,能量更纯粹,更适合献祭。”
“献祭给谁?”
“旧神,”左司祭张开双臂,“等四时塔能量充满,我们会在此举行大祭,唤醒所有旧神!届时,新纪元将启!”
“疯子!”周衍怒斥,“旧神苏醒,天地重归混沌,所有人都得死!”
“死?”左司祭摇头,“是新生。在混沌中,唯有强者能存活,建立新秩序。守帛司,将成新神!”
他挥手:“拿下!抢精魄!”
三十个帛卫扑来。烛阴拔刀迎战,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被围。寒江和周衍也陷入苦战。
云爻护着剩下两个精魄——秋敛和冬藏。妘姜和大萨满直扑他而来。
“小子,这次你跑不了了!”大萨满骨杖黑烟化作巨蟒。
云爻咬牙,全力催动纹路。夏炽之力爆发,火焰与黑烟碰撞,震得塔身晃动。
但双拳难敌四手。妘姜从侧面偷袭,一刀刺向他后心。
危急时刻,塔顶突然射下两道光芒——是春析和夏炽祭坛传送回来的反馈力量,融入云爻体内。
他浑身一震,胸口纹路疯狂蔓延,金赤之外,又添了青、白二色。四色交织,光芒刺眼。
力量暴涨。
他一掌拍出,四色光波横扫,将妘姜和大萨满震飞。左司祭大惊,亲自出手,紫袍鼓荡,掌风如刀。
云爻不退反进,双掌迎上。
轰——!
气浪炸开,塔外飞沙走石。左司祭吐血倒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吸收了四时之力?!”
云爻站立原地,四色光环绕身。他看向左司祭,声音平静:
“不是吸收,是融合。”
他抬手,四色光化作锁链,缠向左司祭。左司祭想逃,却被烛阴一刀截住后路。
锁链收紧,将左司祭捆缚。其余帛卫见首领被擒,顿时溃散。
战斗结束。
烛阴拄着刀喘气:“好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刚刚,”云爻看着自己的手,“四时塔将祭坛反馈的力量给了我。现在……我能短暂调用四时之力。”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但够用了。”
他将秋敛、冬藏精魄注入剩下两根石柱。四柱齐亮,四时塔发出嗡鸣,塔顶光芒四射,化作四道光柱射向远方——对应四座祭坛。
天地间,紊乱的四季开始恢复平衡。
左司祭被捆在地上,嘶吼:“你们不懂!旧神才是真正的天地之主!伏羲女娲是叛逆!”
“闭嘴吧,”烛阴一脚踢晕他。
四人站在塔前,看着远方的光柱。寒江长叹:“四时祭坛修复,天地暂时稳住了。但旧神的威胁还在,守帛司的极端派也没肃清。”
“我知道,”云爻说,“所以不能停。”
他看向东方。归墟之约,还有一年。
一年内,必须找到彻底解决旧神的方法。
路还长。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