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四时塔时,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花飘在脸上,冰凉。云爻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片山峦都压进地里。
“下雪了,”烛阴哈出一口白气,他的伤还没好全,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更显苍白,“快到年关了。”
年关。
云爻这才想起,离开云梦部落已近半年。从夏末到深冬,他走过千里路,闯过生死关,从一个被献祭的灾星,变成身负四时之力的逆写者。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停留在雷泽边那个干裂的午后,他趴在泥地里抠草根。
“接下来去哪?”寒江问。老人在塔中调息几日,气色好了些,但眼中的疲惫掩不住。
云爻从怀里摸出爹留下的帛书。这卷布已翻看过无数遍,边缘起了毛边。他展开,盯着最后那句话:
“莫信守帛司任何人,包括……妘姜。”
“去郢都,”他说,“守帛司总部在那儿。左司祭被擒,极端派溃散,正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周衍皱眉:“你想直捣黄龙?太冒险了。守帛司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光一个郢都分部就有上百帛卫。”
“所以才要去,”云爻收起帛书,“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春析夏炽的悲剧还会重演。”
烛阴沉默片刻:“我跟你去。我在守帛司待过,知道他们的布局。”
寒江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拖后腿了。我回苍梧山,盯着归墟的动静。若有异变,我会传信。”
“我回学宫,”周衍说,“四时塔的事得上报,还能调动学宫的资源帮你们。”
四人就此分道。临别前,寒江将一块玉佩塞给云爻:“这是秋敛祭坛的信物,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周衍也给了枚学宫令牌:“持此令,可在任何学宫据点求助。”
雪越下越大。云爻和烛阴往西,寒江往北,周衍往南。四个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回郢都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大雪封山,官道断绝,只能走小路。两人买了厚裘衣,但依然冻得够呛。烛阴的伤在寒冷中复发,咳个不停。
“你这伤得治,”第七天宿营时,云爻看着烛阴苍白的脸,“前面有座城,叫‘宛城’,那里有医馆。”
“死不了,”烛阴往火堆里添柴,“倒是你,四时之力融合得如何?”
云爻伸出手,掌心浮现四色光纹——金、赤、青、白,分别代表逆写、夏炽、春析、秋敛。冬藏之力还未完全融合,只显淡淡蓝影。
“夏炽最熟,春析秋敛次之,冬藏……还摸不着门道。”
“慢慢来,”烛阴看着火光,“四时之力本就相生相克,你能融合到这一步,已是奇迹。”
“奇迹……”云爻喃喃,“我倒希望没有这些奇迹。”
“后悔了?”
“不后悔,只是累。”
烛阴笑了:“才十六岁,说什么累。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在守帛司挨板子呢。”
“你为什么要加入守帛司?”
“为了口饭吃,”烛阴拨弄火堆,“我是孤儿,被老帛卫捡回去养大。他教我识字练武,送我进守帛司。那时觉得守帛司是正道,守护天书,维护天地平衡。后来才发现……呵,哪有什么正道,都是权力和欲望。”
云爻想起妘姜,想起左司祭,想起那些疯狂的帛卫。
“你师父呢?”
“死了,”烛阴声音很淡,“被自己人害死的。因为他发现了某些秘密——守帛司高层早被旧神信徒渗透。他想揭露,结果‘意外’身亡。”
火堆噼啪作响。雪还在下,远处传来狼嚎。
“睡吧,”烛阴躺下,“明天还得赶路。”
云爻却睡不着。他盯着掌心的纹路,那些倒写的字在火光下微微扭动,像活物。半年来的经历在脑中回放:雷泽的布片,苍梧山的师父,春析祭坛的白露,归墟的寒江,四时塔的周衍……还有爹。
爹到底知道多少?他留给自己的帛书,是否还有未解的秘密?
越想越清醒。他索性坐起,拿出帛书细看。布卷在火光下泛黄,爹的字迹工整却仓促,像在赶时间。忽然,他发现帛书边缘有极淡的墨迹,之前一直没注意。
他凑近火堆,仔细辨认——是几行小字,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才显形:
“爻儿,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你已身负四时之力。切记,四时之力非为人用,乃为‘补天’。
“天帛裂,四时乱,旧神蠢蠢欲动。唯有重织天帛,方可根治。织帛需‘天梭’,天梭在‘昆仑墟’。
“然昆仑墟非常人能入。若欲往,先寻‘十二月神印’。十二印齐,方开天门。
“父字。”
云爻心脏狂跳。
重织天帛?天梭?十二月神印?这些词他从未听过。爹从未提过,苍梧子也没说过。是爹留的后手,还是……连师父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将帛书凑近火堆,想看还有没有隐藏字迹。但布卷突然发烫,那些小字迅速褪色,几息间便消失无踪。
“怎么了?”烛阴被惊醒。
云爻将刚才所见说了。烛阴接过帛书翻看,布面空白,再无字迹。
“药水是一次性的,”他沉吟,“你爹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昆仑墟……我在守帛司古籍里见过,说是西极之地,有通天神山。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十二月神印呢?”
“更没听过,”烛阴摇头,“但既然你爹提到,应该确有其物。等回郢都,我去查守帛司的秘库,或许有线索。”
两人再无睡意,围着火堆分析。按爹的留言,四时之力只是铺垫,真正目的是重织天帛。而织帛需要天梭,天梭在昆仑墟,开昆仑墟需要十二月神印。
“印在哪?”云爻问。
“既然是‘十二月神’,或许和月份有关,”烛阴说,“一年十二月,或许每个印对应一个月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那就得找十二个地方?”云爻头大。
“先找第一个,”烛阴说,“你爹既然留下线索,就不会让你无头苍蝇乱撞。等回郢都,仔细查查。”
雪终于停了。天亮后,两人继续赶路。五天后,宛城在望。
宛城是楚国大城,虽不及郢都繁华,却也车水马龙。两人进城时,发现城门贴着通缉令——画的是烛阴。
“守帛司动作真快,”烛阴压低斗笠,“左司祭被擒,他们猜到我会回来。”
“你的画像,那我呢?”
“你没画像,”烛阴瞥他一眼,“看来他们还不知道你的长相,或者……不想打草惊蛇。”
两人找了家偏僻客栈住下。烛阴出去打探消息,云爻在房里研究纹路。四色光在掌心流转,他尝试将四力合一,但每次融合到一半就会失衡爆炸,震得房间晃动。
“客官,轻点儿!”楼下掌柜喊,“房顶灰都震下来了!”
云爻讪讪收手。
傍晚烛阴回来,带回坏消息:“守帛司戒严了,所有分部都在清查‘叛徒’。郢都总部的长老会已经下令,活捉我,赏金千两。”
“那还去吗?”
“去,但要换个身份,”烛阴从怀里摸出两张人皮面具,“学宫的小玩意儿,能撑三天。”
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烛阴变成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云爻变成个清秀少年,两人扮作父子。
“明天一早进城,直接去总部,”烛阴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去总部?”
“嗯,秘库在总部地下,只有长老和司祭能进。但现在左司祭被抓,右司祭叛逃,长老会肯定乱了。趁乱混进去,查完就跑。”
云爻觉得这计划太冒险,但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两人混在商队里进城。郢都果然戒备森严,城门守卫盘查极严,连行李都要翻个底朝天。但人皮面具效果不错,顺利过关。
守帛司总部在城西,是座气派的府邸,门匾上刻着“守正持中”四个大字。门前有帛卫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怎么进去?”云爻低声问。
“等晚上,”烛阴拉他走进对面茶楼,“我熟悉巡逻时间,子时换岗时有半刻钟空隙。”
两人在茶楼坐到天黑。烛阴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云爻看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街道上行人渐少,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忽然,他胸口纹路一跳——不是预警,是感应。附近有强烈的帛纹波动,而且是……逆纹?
“有同类,”他压低声音。
烛阴眼神一凛:“确定?”
“很强烈的逆纹气息,就在……”云爻闭眼感应,“就在总部里面!”
逆写者在守帛司总部?这怎么可能?
“多少人?”
“一个,但很强,比我强得多。”
烛阴沉默。守帛司视逆写者为死敌,总部里怎么会藏着逆写者?除非……
“除非那个人,位高权重,能瞒天过海,”他缓缓说,“比如——大司祭。”
守帛司最高领袖,大司祭,是逆写者?
这个猜测让两人脊背发凉。
“还进去吗?”云爻问。
烛阴盯着风雪中的府邸,良久,咬牙:
“进。如果是大司祭,那守帛司从根上就烂了。必须查清楚。”
子时,雪更大。两人换上夜行衣,从后院翻墙而入。烛阴轻车熟路,避开巡逻,带云爻来到一座假山前。
“秘库入口在这里,”他拨动假山某块石头,地面滑开个洞口,有石阶向下,“跟紧我,下面有机关。”
石阶很长,墙壁上有荧光苔藓照明。走到尽头是扇青铜门,门上刻满正纹。
“这门只有司祭以上能开,”烛阴说,“但我有办法。”
他咬破手指,在门上画了个倒写的符号。门上的正纹突然扭曲,发出咔咔声,缓缓打开。
“这是……”
“逆写者的特权,”烛阴苦笑,“正纹锁,逆纹开。我以前也不知道,是师父死前告诉我的。他说,守帛司最核心的秘密,要用最憎恶的东西才能打开。”
门后是间巨大的石室,摆满书架,卷轴堆积如山。烛阴点燃壁灯,开始翻找。
“找关于昆仑墟和十二月神印的记录。”
两人分头搜索。云爻翻到一卷《山海异闻录》,里面提到“西极昆仑,有神人居焉”,但没具体位置。又翻到《四时考》,记载四时祭坛的建造,也没提神印。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阴那边也没收获。
“难道不在这里?”云爻皱眉。
“再找找,可能有暗格。”
正说着,石室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熄灯,躲到书架后。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提灯的是个年轻帛卫,恭敬跟在后面的是个紫袍老者——正是画像上的大司祭。
大司祭走到石室中央,抬手在虚空一按。地面滑开个暗格,升起个玉盒。他打开玉盒,取出卷帛书,展开细看。
借着灯光,云爻看清帛书内容——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十二个地点,每个地点都有个月亮符号。
十二月神印分布图!
大司祭看了片刻,将帛书放回玉盒,对年轻帛卫说:“明日启程,去取第一个印。”
“是,大人。但长老会那边……”
“不用管他们,”大司祭声音冷淡,“等十二印集齐,打开昆仑墟,拿到天梭,我就是新神。他们……呵。”
年轻帛卫低头不敢言。
大司祭放回玉盒,暗格合拢。两人离开石室,脚步声渐远。
烛阴和云爻从书架后走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大司祭果然是逆写者,而且要集齐十二月神印,打开昆仑墟,自称新神。
“必须抢在他前面,”烛阴说,“他知道第一个印在哪,我们也知道——地图我们看到了。”
云爻回忆刚才那幅地图。第一个标记在“云梦泽”,正是他老家。
“回云梦泽,”他说,“抢在他前面拿到神印。”
“但大司祭明天就出发,我们来得及吗?”
云爻走到暗格位置,学大司祭的样子在虚空一按——没反应。
“需要特定的手法,”烛阴观察地面,“是阵法,得破阵。”
云爻闭眼,催动纹路感应。果然,地面有细微的阵法波动,是正纹组成。他伸手,逆纹浮现,与正纹相触。
阵法闪烁几下,暗格打开。玉盒就在里面。
“拿到了,”云爻拿起玉盒,“快走。”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出府。风雪更大了,街上空无一人。他们回到客栈,打开玉盒。
帛地图完整展现在眼前。十二个地点,从云梦泽开始,遍布九州。每个地点旁还有小字注释,写着取印的方法和禁忌。
“第一个印在云梦泽‘月牙湖’底,”烛阴指着地图,“注释说‘需满月之夜,以纯阴之血为引,方可现形’。”
“纯阴之血是什么?”
“女子之血,最好是……处子之血。”
云爻皱眉。这取印方法,听着就不像正道。
“大司祭肯定会带符合条件的女子去,”烛阴说,“我们得赶在他前面,或者……抢在他取印时动手。”
云爻看着地图上熟悉的“云梦泽”三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半年了,他又要回去。
这一次,不再是仓皇逃亡的灾星。
而是要去夺取神印的逆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