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郢都到云梦泽,原本二十天的路,两人只用了十二天。
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烛阴的伤在颠簸中恶化,咳出的血里带着冰渣——那是归墟留下的寒气。云爻用春息之力给他疗伤,但治标不治本。
“得找个大夫,”第十三天清晨,他们在官道旁的茶摊歇脚时,云爻看着烛阴苍白的脸说。
“等拿到神印再说,”烛阴灌了口热茶,茶水里混着血腥味,“大司祭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我们没时间。”
云爻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午后,他们进入云梦泽地界。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龟裂的土地,枯死的芦苇,空气中残留的焦味。半年过去,大旱依旧,甚至更严重了。
“先去月牙湖,”烛阴展开地图,“湖在泽北,得绕路。”
云爻点头,心里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泽北,离部落不远。如果往南走三十里,就能看见那片熟悉的茅屋,看见祭坛,看见……妘姜曾经站过的地方。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
月牙湖因形似弯月得名,是云梦泽少数还没完全干涸的水域。但水位也降了很多,湖岸露出大片淤泥,腥臭扑鼻。
两人躲在湖边树林里,观察情况。湖面平静,不见人影,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觅食。
“大司祭还没到,”烛阴低声说,“或者说,到了,但藏起来了。”
云爻闭眼感应。纹路微微发热,果然,附近有帛纹波动,不止一处。有正纹,也有……逆纹。
“树林里有埋伏,”他说,“至少十个人,分三处藏着。”
烛阴握紧刀:“能分辨出大司祭吗?”
“不能,气息很杂。但有个人……逆纹很强,比你我都强。”
“那就是他了,”烛阴深吸口气,“计划有变。硬抢不行,得智取。”
“怎么智取?”
“等晚上,”烛阴看向逐渐西沉的太阳,“满月之夜取印,他们肯定要等月亮出来。到时候湖面会起雾,我们趁雾动手。”
两人在树林深处找了处隐蔽地,休息等待。云爻试着调息,融合四时之力。经过四时塔的洗礼,他对春息、夏炽、秋敛三力的掌控已娴熟许多,唯独冬藏之力还难以驾驭——那股寒意与夏炽相冲,稍有不慎就会内息紊乱。
“冬藏之力主沉寂、收敛,”烛阴看出他的困境,“你太急躁了。试着不去‘控制’它,而是‘包容’它。就像冬天包容雪,不是阻止雪落下,而是让它自然堆积。”
云爻依言,放松心神,让冬藏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果然,那股抗拒感减弱了。虽然还做不到如臂使指,但至少不再冲突。
天色渐暗,月亮升起。今天是十五,满月如银盘,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子时前后,湖面果然起雾了。白茫茫的雾气从水中升起,渐渐笼罩整个湖岸。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
“就是现在,”烛阴起身,“你从左,我从右,先解决外围的埋伏。大司祭交给我,你去取印。”
“可纯阴之血……”
“我有办法,”烛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学宫给的‘幻血散’,滴入水中可模拟纯阴之血的气息,撑一炷香没问题。”
云爻接过瓷瓶,两人分头行动。
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见人。云爻靠纹路感应,摸到一个埋伏点——三个帛卫藏在树后,正盯着湖面。他悄悄靠近,夏炽之力凝于掌心,一掌拍在树干上。
火焰顺着树干蔓延,瞬间点燃三人藏身之处。惊呼声中,云爻已闪到另一处。
另一边传来打斗声,是烛阴动手了。刀剑碰撞,夹杂着闷哼。
云爻解决第二处埋伏时,湖心突然亮起光。一艘小船从雾中驶出,船上站着两人——大司祭,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嘴里塞着布,眼中满是惊恐。大司祭一身紫袍,在月光下显得妖异。他手里拿着把匕首,正抵在少女脖颈。
“出来吧,”大司祭朗声,“我知道你们在。”
云爻和烛阴从雾中走出。埋伏的帛卫已全部解决,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烛阴,你果然来了,”大司祭微笑,“还有这位……云爻?你爹是我亲手杀的,你知道吗?”
云爻浑身一震。
“他太顽固,不肯交出雷泽的帛片,”大司祭语气平淡,“我只好送他上路。不过得感谢他,要不是他,我也得不到那块‘钥匙’碎片。”
“钥匙?”
“打开十二月神印封印的钥匙,”大司祭晃了晃匕首,“每个印都有封印,需要特定钥匙打开。雷泽那块帛片,就是第一印的钥匙碎片之一。”
云爻握紧拳头,胸口的纹路开始发烫。
“别冲动,”烛阴按住他肩,对大司祭说,“你要取印,何必伤人?放了她,我们可以谈。”
“谈?”大司祭笑了,“烛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纯阴之血是引子,没有她,印不会现形。至于谈……等我成了新神,再跟你们谈也不迟。”
他匕首一划,少女脖颈渗出血珠。血滴入湖中,湖水突然沸腾,月影在水面扭曲,化作一道光门。
“月牙湖底,印在门后,”大司祭将少女推下船,“祭品入水,印门自开!”
少女落水,挣扎着往下沉。云爻想救人,但大司祭已跳入光门,消失不见。
“你救人,我追他!”烛阴说完,纵身跃入光门。
云爻冲进湖中,冰凉的湖水让他一激灵。他抓住下沉的少女,往岸边拖。少女已昏迷,脖颈伤口不深,但失血加上溺水,情况危急。
云爻将她拖上岸,按压胸口,逼出呛水。又撕下衣襟给她包扎伤口。忙完这些,光门已在缩小。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少女,咬牙跳入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天旋地转。再睁眼,已身处湖底——但不是真的湖底,而是一个干燥的洞穴,有空气,顶部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内如同白昼。
洞穴中央有座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枚玉印,巴掌大小,形如弯月,散发着柔和的月光。
大司祭正伸手去拿印。烛阴挥刀阻拦,两人战作一团。烛阴伤重,明显处于下风,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云爻加入战团。四时之力全开,金赤青白四色光芒交织,逼得大司祭连退三步。
“四时之力?”大司祭眼中闪过贪婪,“好,很好!杀了你,夺你纹路,我成神之路更稳!”
他不再保留,逆纹全开。紫黑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气势暴涨。烛阴被震飞,撞在洞壁上,吐出口血。
“烛阴!”云爻想去扶,却被大司祭拦住。
“先顾好你自己吧,”大司祭一掌拍来,掌风带着腐蚀性的黑气,“让你见识下,真正的逆纹之力!”
云爻硬接一掌,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手臂侵入,疯狂侵蚀他的经脉。他咬牙催动冬藏之力,以寒制寒,勉强抵消。
但大司祭的修为比他高太多,很快压制住他。云爻节节败退,眼看要退到石台边。
“小子,把四时之力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大司祭狞笑,“否则,让你跟你爹一样,死无全尸!”
云爻看向石台上的月印。印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在呼唤什么。
他忽然想起爹帛书上的话:“十二月神印,需以诚心感之,而非暴力取之。”
诚心……
他放弃抵抗,任由大司祭的掌力击中胸口。噗地喷出口血,借力向后倒,正好倒在石台边。
“找死!”大司祭追来。
云爻伸手,不是去拿印,而是轻轻按在石台上。他闭眼,用心去感受。
月印传来回应——温和的、包容的、如月光般清冷的力量。没有抗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期待?
大司祭的手已抓到印边。但就在触碰到印的瞬间,月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大司祭惨叫一声,手被灼伤,黑烟直冒。
“为什么?!我也有逆纹,为什么印不认我?!”他嘶吼。
云爻睁开眼,明白了。
逆纹分两种:一种是为己,一种是为众生。大司祭的逆纹,充满了贪婪和欲望,所以印排斥他。而云爻的逆纹,虽也逆天,但底色是守护——守护天地,守护秩序,守护那些无辜的人。
他伸手,月印主动飞入掌心。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捧月光。
“不——!”大司祭疯狂扑来。
云爻握紧月印,四时之力与月印共鸣。金赤青白四色光中,又多了一道银辉。五色交织,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大司祭被光柱击中,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瘫软在地。
烛阴挣扎着站起,走到他身边。大司祭还在喘气,但经脉尽碎,已无力反抗。
“你输了,”烛阴说。
“呵……呵呵……”大司祭惨笑,“你以为……赢了?十二印……我已得三印……剩下九印……我的人……早已出发……你们……来不及了……”
他头一歪,断气了。
云爻握着月印,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力量。这不是毁灭的力量,是调和、是平衡、是……秩序。
烛阴走过来:“第一印到手,但还有十一枚。他说已得三印,除去这枚,还有两枚在他手里。”
“能查到是哪两枚吗?”
“难,”烛阴摇头,“但既然他们有地图,我们也有。接下来去哪儿?”
云爻看向洞穴深处。月印在手,他似乎能模糊感应到其他印的位置——第二枚在西方,第三枚在北方,第四枚……
“先去西方,”他说,“第二枚印的波动最强。”
烛阴点头,又咳出血来。云爻用春息之力给他疗伤,但效果有限。
“你的伤得好好治,”云爻说,“下一站,先找大夫。”
两人带着月印离开洞穴。穿过光门,回到湖面。雾已散,月在中天。岸边,那少女已醒,正抱膝坐着,呆呆看着湖水。
见两人出来,她吓得往后缩。
“别怕,”云爻走过去,“坏人死了,你安全了。”
少女怯生生看他,又看烛阴,小声问:“你们……是谁?”
“过路人,”烛阴说,“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少女摇头:“我没家……我是被他们从郢都抓来的,说我家欠了债,要拿我抵债……”
云爻和烛阴对视一眼。乱世,这样的事太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云爻问。
“小月。”
云爻看着手中的月印,又看看少女,忽然觉得,或许这不是巧合。
“跟我们走吧,”他说,“虽然前路危险,但总比一个人好。”
小月犹豫片刻,点点头。
三人离开月牙湖。云爻回头看了一眼。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在告别。
第一印已得,前路还有十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