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山的火光渐远,三人向西走了三天,终于走出那片焦土。
小月一直很安静。自从坦白身份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偶尔看向云爻的目光里藏着愧疚。烛阴对她仍有戒心,夜里守夜从不让她轮值。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土地庙过夜。庙里供的神像已残破,蛛网横生。烛阴生了堆火,烤着干粮。
“从这儿往北,要过‘断龙峡’,”烛阴在地面画着路线,“峡谷险峻,常有盗匪。过了峡谷就是‘寒渊’地界,那里终年积雪,比赤焰山更难熬。”
“冰魄会在哪儿?”云爻问。
“寒渊很大,要找一个人不容易,”烛阴看向小月,“你知道什么线索吗?”
小月往火堆边缩了缩:“冰魄……是守帛司档案里的禁忌名字。三十年前,他盗走了‘寒渊印’,叛出守帛司。司里派了三批人追杀,都死在寒渊。后来就没人敢提他了。”
“为什么盗印?”
“不知道,”小月摇头,“档案里只写‘私盗圣印,叛逃北境’。但他能在守帛司追杀下活三十年,一定很强。”
云爻想起赤练的话——守印人都是被印选中的人。冰魄盗印,或许不是偷,而是印选择了他。
夜里,云爻睡不着。他走出破庙,看着北方星空。月印在怀里微微发凉,像在呼应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月。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一直瞒着你们。”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小月蹲在他身边,“大司祭虽然死了,但守帛司还在,四象卫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其他守印人。”
“那就一起面对。”
小月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是守帛司养大的,可能是奸细。”
云爻想了想:“因为赤月印选赤练,月印选我,都是选‘心’。你的心不坏。”
小月愣了愣,忽然笑了。这是云爻第一次见她笑,像冰雪初融。
“冰魄在寒渊‘霜语村’,”她轻声说,“档案里有条不起眼的备注,说他叛逃前,经常提起那个地方。”
第二天,他们改道往霜语村。
断龙峡果然险峻。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一人通过。走到一半,前方滚石落下,堵死了路。
“是人为的,”烛阴检查石块切口,“刚撬下来的。”
话音刚落,峭壁上跳下十几个人,手持刀斧,面目狰狞——盗匪。
“此山是我开!”为首的光头大汉吼道,“留下钱财,饶你们不死!”
烛阴拔刀,云爻也握紧拳头。但小月突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各位好汉,我们是守帛司的人,奉命办事。行个方便。”
木牌上刻着一只眼,瞳孔里是“帛”字——正是守帛司的标志。
盗匪们脸色一变。守帛司凶名在外,他们惹不起。光头大汉犹豫片刻,挥挥手:“撤!”
盗匪退去,道路让开。烛阴盯着小月:“你还有守帛司的令牌?”
“逃出来时顺手拿的,”小月收起令牌,“没想到真有用。”
“以后别用了,”烛阴沉声道,“容易惹祸。”
过了断龙峡,气温骤降。第七天,他们看到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雪花,后来变成鹅毛大雪。道路被积雪覆盖,分不清方向。烛阴的伤在寒冷中复发,咳得更厉害了。
“得找个地方避雪,”云爻搀着他,“前面有灯火,像是村落。”
那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屋顶积着厚厚的雪。村口立着块木牌,刻着三个模糊的字:霜语村。
“就是这儿了,”小月说。
三人进村。村里静得出奇,不见人影,只有雪落的声音。烛阴敲了敲最近一户的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空荡荡,桌上积了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不对劲,”烛阴皱眉,“太安静了。”
他们挨家挨户找,全是空的。整个村子像被遗弃了,但屋里东西都在,甚至灶上还有半锅冻硬的粥。
“人都去哪了?”小月低声问。
云爻胸口忽然一紧——月印在发烫。他掏出玉印,发现它在微微震动,指向村子深处。
三人顺着指引走去,来到村中央的祠堂。祠堂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供桌上摆着牌位,香炉里插着新烧的香。
供桌前,背对他们站着个人。
那人转过身,是个中年男子,白衣白发,连眉毛都是白的。他面容清癯,眼神像结了冰,冷得刺骨。
“冰魄前辈?”云爻试探问。
男子没回答,目光落在月印上:“月印……选了你?”
“是。赤练前辈让我们来找您。”
“赤练还活着?”冰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还好吗?”
“她守在赤月山庄,挡住了四象卫。”
冰魄沉默,良久,才说:“进来吧,外面冷。”
祠堂里比外面暖和,似乎有阵法维持温度。冰魄倒了三杯热茶,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寒气。
“村里的人呢?”烛阴问。
“被我送走了,”冰魄说,“守帛司的人在附近活动,留在这里会死。”
“您知道我们要来?”
“月印现世时我就感应到了,”冰魄看向云爻,“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过来。你们是为了寒渊印?”
云爻点头:“我们需要十二月神印,打开昆仑墟,重织天帛。”
冰魄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重织天帛?就凭你们三个?大司祭谋划了三十年,十二印已得其三,你们才一枚月印,怎么和他争?”
“不止一枚,”小月忽然开口,“还有我。”
她伸出左手,掌心浮现淡银色纹路,与月印同源。
冰魄眼神一凝:“太阴之体……你是守帛司养的那个‘天命之女’?”
“曾经是。”
冰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道:“罢了,赤练信你们,我也信。但寒渊印不能给你们——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印在沉睡,”冰魄说,“三十年前我盗走它时,它受了重创,一直沉睡至今。强行唤醒,它会毁掉。”
“那怎么办?”
“需要‘暖阳玉’,”冰魄看向烛阴,“你身上有伤,是归墟寒气所致。暖阳玉能治你的伤,也能温养寒渊印。”
“暖阳玉在哪?”
“雪原深处,有一座‘阳炎洞’,洞中有地火,火中孕育暖阳玉。但洞里有守护兽‘火蜥’,凶险异常。”
烛阴起身:“我去取。”
“你一个人不行,”冰魄摇头,“火蜥惧寒,需以太阴之力压制。小月姑娘得和你一起去。”
小月看向云爻。
“我也去,”云爻说。
“不,你得留下,”冰魄看着他,“月印与寒渊印相冲,你去了反而坏事。而且……我有话对你说。”
烛阴和小月对视一眼,点头。
“明日出发,”冰魄说,“今晚好好休息。祠堂后有房间,自己收拾。”
烛阴和小月离开后,祠堂里只剩云爻和冰魄。
“你想问什么?”云爻先开口。
“你爹,”冰魄说,“云沧,对吗?”
云爻呼吸一滞:“您认识我爹?”
“三十年前,我们都是守帛司的‘观星生’,”冰魄声音悠远,“你爹天赋最高,也最叛逆。他早就发现司中有问题,暗中调查,结果查到不该查的东西——大司祭与旧神信徒勾结,想用十二月神印血祭,打开归墟,释放旧神。”
云爻握紧拳头。
“你爹想揭露,但被反咬一口,说他私通逆写者。司里要处决他,是我和赤练帮他逃出去的,”冰魄顿了顿,“后来他去了雷泽,找到了第一枚印的钥匙碎片,也找到了……你娘。”
“我娘?”
“你娘是上一代月印守印人,”冰魄看着他,“她生下你后,将月印之力封入你体内,然后……被守帛司杀了。你爹带着你逃回部落,隐姓埋名。”
云爻如遭雷击。娘……是守印人?所以他身上的月印感应,是娘留给他的?
“大司祭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你活不到今天,”冰魄说,“但现在月印现世,他一定会怀疑。你必须尽快集齐十二印,赶在他之前打开昆仑墟,重织天帛——不是为了成神,是为了阻止他。”
“重织天帛就能阻止?”
“能,”冰魄点头,“天帛是伏羲女娲所织,记载天地法则。重织天帛,就是重定法则。届时旧神会被重新封印,守帛司的阴谋也会落空。”
云爻深吸口气:“我明白了。”
冰魄从怀中取出一块冰晶,递给他:“这是‘寒渊印’的一缕气息,能帮你感应其他印。但记住,印有灵,择主而栖。强求不得。”
云爻接过冰晶,触手冰凉,脑中浮现出几幅模糊画面——有沙漠,有海岛,有密林……
“这是其他印的位置?”
“可能,”冰魄说,“印与印之间有感应,你会慢慢看到更多。但切记,守印人不一定都是朋友。有些人……已被守帛司拉拢。”
门外传来脚步声,烛阴和小月回来了。
冰魄起身:“今夜到此为止。明日你们去阳炎洞,万事小心。”
夜里,云爻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冰魄的话在脑中回响:爹的过往,娘的牺牲,大司祭的阴谋……
他摸出月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印上,泛起柔和银辉。
娘留下的力量,爹追寻的真相,还有那些守印人的牺牲……他不能退。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