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殿”穹顶的阴影,如同凝固的墨块,死死压抑着下方那座被邪阵与血腥彻底玷污的殿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香料混合气息,其中更有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要冻结灵魂的邪恶意念盘踞,源头正是那祭坛上三头六臂、胸口血色晶核缓缓旋转的血色魔神像。
云逸与苦慧藏身的通风口栅栏之后,空气凝滞如铁。下方大殿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但两人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祭坛边缘那几根黑色石柱,以及石柱上被暗红锁链禁锢、气息奄奄的数道身影——尤其是居中那一道纤细、苍白、即便昏迷也依然带着不屈倔强的身影,顾清霜。
“必须……救她们。”云逸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平静,却带着斩碎一切的决绝。他强行压下因看到顾清霜受难而狂涌的杀意与心焦,灵觉如同最精微的触手,仔细探查着下方。谢瞻与四名邪修长老的位置,守卫的分布,阵法的运转节点,以及那血色魔神像散发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邪恶魔威……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推演。
硬闯,是下下之策,与送死无异。那两名猩红法袍的邪修长老,气息皆在筑基中后期,联手之下绝非他与重伤的苦慧可敌。更遑论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魔神像,以及数量众多的守卫。
“施主,你看那阵法流转,尤其是抽取那淡金色源力之处,”苦慧以传音入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指向祭坛下方阵法中,几处光芒相对黯淡、流转略有滞涩的纹路节点,“那里邪气最为浓郁,却也最为躁动不稳,似是被强行抽取的‘源力’在自发抵抗侵蚀。若是能在那几处节点,同时以足够精纯的净化或造化之力干扰,或许能引起阵法短暂紊乱,甚至反噬。”
云逸目光一凝。苦慧所指的几处,确实是整个庞大邪阵的“气眼”所在,如同人体穴位,是能量流转交汇的关键。但那些节点皆在阵法深处,被重重邪能保护,更有邪修长老看守,如何靠近?如何干扰?
“还有那尊魔神像,”苦慧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尊散发出恐怖威压的血色神像,尤其是其胸口那枚脸盆大小、缓缓旋转的血色晶核,“其力量核心,便是那枚血晶。它正在贪婪吞噬两种力量——血祭怨力,与那淡金色的‘秩序源力’。若能让这两种力量在晶核内部失衡、冲突,或许能……”
让两种力量在核心冲突?谈何容易!那血晶显然是邪阵中枢,被谢瞻与邪修长老严密操控,岂是外人能轻易干扰?
然而,苦慧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逸脑海中翻腾的迷雾。他猛地想起,在“明殿”之外,那巨大的坑洞深处,似乎就出现过“秩序源力”与邪魔力量冲突、引发地脉暴动的景象!虽然那更多是“幽墟”深处封印不稳导致,但原理或许相通……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祭坛后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幽墟”的漆黑巨门。那扇门,正是“秩序源力”被强行抽取的源头!门后,便是祖龙之灵被囚禁、挣扎,也是那“幽墟”深处隐藏着更大秘密与危险的地方……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既然无法从外部破坏阵法核心,无法直接攻击魔神像血晶……那么,是否可以……从内部引爆?或者,为那被抽取、被污染的“秩序源力”,提供一个“宣泄”或“反击”的通道?甚至……引动“幽墟”之门后,那可能存在的、更大的混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引动“幽墟”?那无异于玩火自焚,甚至可能放出比眼前邪魔更恐怖的东西!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眼睁睁看着顾清霜等人被抽干生机魂魄,看着谢瞻的仪式完成,看着那邪魔力量彻底稳固甚至暴涨?
不!绝不能!
“大师,”云逸以传音入密,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稍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全力保护霜儿她们所在的石柱区域,尽可能隔绝阵法抽取之力,哪怕只是片刻!第二,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或者引发了不可控的变故,你要立刻带她们离开,能走多远走多远,绝不要回头!”
苦慧枯瘦的身躯一震,浑浊的老眼猛地看向云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施主,你……你要做什么?!”
“赌一把。”云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赌天机令,赌‘造化’,赌这片天地……还未彻底放弃我们!”
他不再解释,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怀中天机令。他没有试图沟通天机令中那些深奥难解的传承信息,而是将所有意念,所有残存的造化之力,所有在绝境中迸发的、对“生”的渴望与对“秩序”的模糊感悟,凝聚成一道最简单、最直接的意志,如同最虔诚的祈祷,注入天机令核心——
“引!”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净化。
而是“引动”。
引动天机令中,那与这片天地、与“秩序”本源隐隐相连的、最根本的共鸣特性!引动它,去呼应那正在被邪阵强行抽取、被污染、痛苦挣扎的淡金色“秩序源力”!引动它,去感应那“幽墟”巨门之后,祖龙之灵的悲愤龙吟,以及那门后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不知道天机令是否能承载他的意念,更不知道引动的后果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制造混乱、创造一线生机的……险招!
随着他意志的凝聚与灌注,怀中天机令,那枚古朴的幽蓝色令牌,骤然变得滚烫!其表面那些细微的、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如同被点燃的熔金,骤然亮起,散发出灼目的光芒!一股浩瀚、古老、仿佛沉睡万古的意志,缓缓自令牌深处苏醒,与云逸的意念产生了短暂的、模糊的交融。
“嗡——!”
天机令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嗡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一道凝练如实质、混合着幽蓝与淡金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自令牌中心迸发,无视了通风口的铁栅,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如同跨越虚空的桥梁,瞬间投射向下方大殿——
目标,并非谢瞻,也非邪修长老,更非魔神像。
而是……那扇紧闭的、通往“幽墟”的漆黑巨门!更准确地说,是巨门之上,那些被血色污染、却依旧顽强闪烁着微光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浮雕中的……某个特定节点!
“什么?!”
“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瞬间惊动了殿内所有人!谢瞻猛地停止吟诵,惊疑不定地望向穹顶方向。四名邪修长老也霍然抬头,猩红的眼眸中充满警惕与一丝茫然。守卫们更是骚动起来。
那道幽蓝与淡金混合的光束,速度极快,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精准地没入了漆黑巨门上一处描绘着“北斗七星”图案的凹陷之中!
“叮——”
一声清脆悠扬、仿佛玉磬轻击的声响,自巨门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注视下,那扇仿佛亘古未动的漆黑巨门,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门上那些日月星辰的浮雕,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向旋转!而那些流淌的暗红血污,则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变淡、蒸发!
“不好!有人在引动‘幽墟’之门!阻止他!”一名见识最广的邪修长老脸色骤变,嘶声厉吼,抬手就是一道漆黑如墨、充满腐蚀与诅咒的邪光,射向穹顶通风口!
“拦住他们!”谢瞻也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幽墟”之门被引动,绝对是他仪式的大忌!他疯狂催动阵法,试图稳住对“秩序源力”的抽取,同时命令守卫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比之前在坑洞中更加猛烈、更加深沉、仿佛源自大地心脏、源自万古时空深处的恐怖震动与轰鸣,毫无征兆地,自那扇漆黑巨门之后,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整个“明殿”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摇晃,穹顶的晶石“噼里啪啦”碎裂坠落,地面阵法光芒疯狂闪烁、明灭,那些流转的污血如同沸腾般炸开气泡!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撕裂的声响,自巨门门缝中传来。那扇厚重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巨门,竟在内部那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与外部天机令光束的“引导”下,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精纯、却也更加狂暴、混乱的淡金色洪流,混合着粘稠如实质的暗红邪能,以及无数痛苦、愤怒、不甘、苍凉的意念嘶吼,如同开闸的冥河,从门缝中狂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喷发。
那淡金色的“秩序源力”洪流,仿佛受到了天机令光束的隐隐“指引”,又或者是对邪阵抽取的本能反击,竟在涌出后,有一部分并未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怒龙,调转方向,朝着祭坛上那尊血色魔神像,尤其是其胸口的血色晶核,悍然冲去!而另一部分,则更加狂暴地冲击着邪阵本身,尤其是那几个被苦慧指出、相对薄弱的“气眼”节点!
“噗——!”
“呃啊!”
谢瞻与四名邪修长老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的狂暴能量冲击得气血翻腾,同时喷出鲜血!谢瞻更是因为与阵法、魔神像心神相连,遭受的反噬最为严重,脸色瞬间灰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他苦心维持的仪式平衡,被这内外交攻彻底打破!
整个邪阵剧烈动荡,光芒乱闪,抽取之力瞬间紊乱、中断!禁锢顾清霜等人的石柱锁链,血光骤然黯淡,抽取之力消失!
“就是现在!”苦慧低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佛力轰然爆发!他手中的“照魔石”禅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将他枯瘦的身躯映照得如同金身罗汉!他毫不犹豫,合身从通风口扑下,禅杖挥舞,洒下大片大片的金色佛光,如同最坚韧的护罩,瞬间笼罩了顾清霜等人所在的几根石柱区域,将残余的邪阵波动与混乱的能量乱流暂时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云逸也动了!在天机令光束引动“幽墟”之门、引发剧变的刹那,他已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通风口电射而出!他没有扑向祭坛,也没有攻击谢瞻或邪修长老,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名邪修长老射来的邪光,直扑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漆黑巨门!
他的目标,是门后!是那“幽墟”深处!是那祖龙之灵的所在!更是那可能存在的、打破眼前死局的……最后变量!
“拦住他!不能让他进去!”谢瞻嘶声咆哮,状若疯魔。他虽不知云逸具体要做什么,但本能告诉他,绝不能让这个变数进入“幽墟”!
两名离得稍近的邪修长老强压伤势,化作两道黑烟,一左一右,携带着凌厉的爪风与毒咒,拦截向云逸!另外两名长老则拼命稳固阵法,试图重新控制局面。
守卫们也反应过来,弩箭、飞刀、各种淬毒的暗器,如同暴雨般向云逸覆盖而来!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上下左右皆是致命的攻击!
云逸眼神冰冷,面对这绝杀之局,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怀中天机令猛地按向自己眉心!同时,口中发出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清啸:
“造化归元——盾!”
“嗡!”
以他眉心为中心,一团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混沌初开、万物生灭意境的乳白色光球骤然浮现,瞬间膨胀,将他全身笼罩!光球表面,有山川虚影沉浮,有草木纹理蔓延,更有一道道细微的、与天机令同源的幽蓝色符文流转!
“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的弩箭、暗器,以及那两名邪修长老的凌厉爪风、毒咒,狠狠轰击在乳白光球之上!光球剧烈震荡,表面泛起无数涟漪,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云逸更是如遭重击,脸色一白,嘴角溢出鲜血,前冲之势也为之一滞。
但,光球……没有破!
在绝境之下,他将对“造化”之力的理解与天机令的守护催发到了极致,竟硬生生扛住了这波恐怖的集火!
借着这短暂的阻滞与反冲之力,云逸身形猛地一折,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险之又险地从两名邪修长老攻击的缝隙中穿过,速度再次爆发,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扇已打开尺许缝隙、内部光影混乱、气息恐怖的漆黑巨门!
“不——!”谢瞻目眦欲裂。
“阿弥陀佛!”苦慧拼尽全力维持佛光护罩,望向云逸决绝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悲悯与决然。
就在云逸的身形即将没入巨门后那片混乱光影的刹那——
“吼——!!!”
一声仿佛压抑了万古、充满了无尽悲怆、愤怒、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激动与期盼的苍凉龙吟,如同平地惊雷,自巨门之后,那淡金色洪流的源头,轰然炸响!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清晰可闻的、震撼灵魂的实质声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庞大、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虚幻、却已能清晰看到威严龙首、峥嵘龙角、流畅龙躯的淡金色龙影,猛地从巨门之后挣扎而出,龙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金色火焰,死死“盯”住了正冲向巨门的云逸,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他眉心前、与天机令相连的那团乳白色光球,以及光球中流转的幽蓝符文!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激动,有疑惑,有期盼,更有一丝……仿佛看到同类、看到希望的……炽热!
然后,在云逸即将撞入巨门的前一瞬,那淡金龙影,竟猛地张开龙口,对着云逸……不,是对着云逸周身那团乳白色光球,喷出了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由淡金色“秩序源力”构成的、柔和却无比浩瀚的光柱!
光柱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座桥梁,一道接引,将云逸与那狂暴涌出的淡金色洪流暂时隔开,更隐隐传递出一股牵引之力,仿佛要将他……拉入“幽墟”深处!
与此同时,那龙影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充满了某种决断意味的龙吟,庞大的龙躯猛地一甩,竟不再专注于冲击邪阵与魔神像,而是调转方向,携带着部分淡金色洪流,狠狠撞向了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漆黑巨门本身!似乎想要……将门重新关上,或者至少,延缓其打开的速度,为门后的某种存在,或者为云逸的进入……争取时间?制造屏障?
变故迭生,局势瞬间混乱、诡异、莫测到了极点!
云逸的身影,被那淡金色光柱笼罩,瞬间没入了巨门之后那片光影扭曲、气息恐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淡金龙影的撞击,使得巨门打开的进程骤然受阻,甚至向内合拢了少许,门缝中涌出的能量洪流也为之一滞。
谢瞻、邪修长老、守卫们,被这接二连三、完全超出预料的剧变冲击得心神失守,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苦慧趁此机会,佛力再催,禅杖重重顿地,金色佛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暂时逼退了靠近的几名守卫,他飞快地掠至顾清霜等人身边,枯瘦的手指连点,试图破解石柱上残余的禁锢符文。
整个“明殿”,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凝滞。只有那扇还在微微震颤、开合不定的漆黑巨门,以及门后隐约传来的、更加深沉恐怖的波动与龙吟,提醒着所有人——
最大的变故与未知,已然降临。
而云逸,主动投身于那未知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是生?是死?是获得契机?还是坠入更深的深渊?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