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那声冰冷的“规矩还没学到位”,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把林枫从最初的震惊和崩溃中暂时浇醒了。 当然,让他保持清醒的,主要还是下身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极具存在感的抽痛。 “嘶——”他小心翼翼地想挪动一下发麻的屁股,立刻被那尖锐的刺痛感劝退,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患者一样,僵硬地瘫在硬得能硌出模具的板铺上。 这体验,比他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的腰椎间盘还要销魂。 “兄弟,你走得好惨啊……”林枫望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房梁,眼神空洞,开始了第N轮内心哀悼,“不仅惨,这售后服务还贼差。疼成这样,差评,必须差评……” 他现在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止痛药,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哪怕是小时候吃的那个苦得要命的APC片子也行啊! 就在他感觉快要被这持续的疼痛和绝望腌入味的时候,那个叫小栗子的少年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碗里晃动着小半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怪味的液体。 “喏,喝了。”小栗子把碗递到他嘴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王公公吩咐的,止痛的。” 林枫垂眼看了看那碗堪比石油钻井液的东西,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腥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直冲天灵盖。 他的内心是拒绝的。 “这……这玩意儿合规吗?有生产许可证吗?过了GMP认证了吗?这颜色和气味明显是菌落总数超标了吧哥们儿!”他丰富的职场经验(尤其是被各种食品安全新闻洗礼过的)让他发出了灵魂拷问。 小栗子显然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只是不耐烦地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快喝,凉了更苦。这可是宫里太医房的方子。” 太医房?御医开的? 林枫心里稍微踏实了零点零一秒钟。但看着那碗“墨汁”,求生欲和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有糖吗?或者蜜饯?送送药……”他试图讨价还价。 小栗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糖?那是主子们才能享用的金贵物。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端走了。” 眼看唯一的止痛希望要溜走,林枫把心一横,眼一闭。 “妈的,喝!就当是干了这碗浓缩美式plus!” 他屏住呼吸,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嘬饮起来。 “呕——” 第一口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涩在口腔里爆炸,刺激得他喉头剧烈收缩,差点直接喷出来。这味道,比他和甲方爸爸吹瓶后第二天早上的胆汁还要醇厚! “不能吐不能吐……这是药……是KPI……是活下去的资本……”他强行给自己洗脑,用强大的意志力(主要来自于对疼痛的恐惧)压制着呕吐反射,几乎是泫然欲泣地,一点点把那小半碗“生化武器”灌了下去。 喝完最后一口,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失去了知觉,灵魂仿佛都沾染上了一层苦味。 小栗子见他喝完,接过空碗,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喝了就睡会儿,睡着了就不疼了。” 林枫生无可恋地躺回去,感觉从嘴巴到胃里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化学战。 也不知道是这古代草药确实有奇效,还是他的心理作用,或者是纯粹疼累了,一阵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 朦胧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PPT的图表还在疯狂闪烁,甲方爸爸“要五彩斑斓的黑”的需求在聊天窗口里跳动。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还叼着半块冷掉的披萨。 “林枫,这个方案明天一早必须给我!”部门主管那张油腻的脸凑了过来。 他猛地一惊,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融化。电脑屏幕变成了糊着发黄窗纸的木棱窗,主管的脸变成了王公公那阴沉的、无须的面孔,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规矩……规矩……”王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掉进一个黑暗的、充满腥锈味的深渊。下身那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变得清晰,伴随着幻肢般的剧痛…… “啊!”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已经昏暗,房间里点起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摇曳,将他和旁边小栗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下身那尖锐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钝痛,但仍然不容忽视。 梦境的残留和现实的冰冷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 他真的在这里了。成了一个太监。一个名叫“小顺子”的、宫廷最底层的小火者。 “做噩梦了?”小栗子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缝补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问。 “啊……嗯。”林枫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环顾这间充满药味和霉味的屋子,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轻轻勾了勾脚趾。 还好,四肢还能用。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将手伸进薄被里,隔着粗糙的中衣,一点点地,向那被纱布包裹的、命运的废墟探去。 指尖触碰到厚厚的、略显坚硬的纱布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空的。 那种熟悉的、本应存在的饱满触感,消失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自确认的这一刻,一种混合着绝望、悲伤和极度尴尬的情绪还是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成了一个“六根不全”的人。 以后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洗澡怎么办?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他立刻掐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无数个问题像乱码一样在他脑海里弹窗。 “那个……栗子兄弟,”林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以后……如厕……该怎么办?” 他问得极其艰难,这简直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社死的问题之一。 小栗子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解释道:“会有专门的马桶。净身房的前辈没跟你说?刚开始会有点……不方便,久了就习惯了。到时候教你。”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枫心上。 他要习惯的,何止是如厕方式? “那……洗澡呢?” “每旬,伙房会烧热水,大家轮流擦洗。平时……就自己打点井水凑合吧。”小栗子说得理所当然。 林枫眼前一黑。每旬?十天?而且很可能是集体擦洗?这卫生条件,他感觉自己离伤口感染嗝屁不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接受现实,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回去的方法(如果存在的话),或者……至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他? 疼痛是真实的。 饥饿也是真实的——那碗“生化药剂”似乎消耗了他最后一点能量,胃里开始火烧火燎地抗议。 而比饥饿更磨人的,是那种与整个世界割裂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看着小栗子那麻木而年轻的侧脸,看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暮色沉沉的天空。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随时可以吐槽的同事群,没有深夜的外卖,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只有疼痛,陌生的环境,森严的等级,和一个……残缺的身体。 “贼老天……”林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咒骂,“你玩我呢……”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昏黄而孤寂的光影里。 漫长的、属于“小顺子”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而疼痛,成为了他认知这个新世界唯一真实的、残酷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