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枫是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中度过的。
那碗“生化药剂”似乎真有奇效，伤口的剧痛逐渐被一种沉闷的、带着痒意的钝痛所取代。这种痒比纯粹的疼更磨人，仿佛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伤口处开运动会，偏偏他还不能挠，只能硬生生忍着，时不时在硬板铺上扭动一下，活像一条上了岸的咸鱼。
小栗子依旧沉默寡言，但会按时给他端来同样难以下咽的粥和药。林枫尝试了几次尬聊，比如“兄弟，今儿天气不错啊”（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高墙灰瓦），或者“咱们这儿……福利待遇怎么样？有年终奖吗？”，得到的要么是看傻子般的眼神，要么是干脆的无视。
他感觉自己像个单机版玩家，困在一个体验感极差、还不能退出的游戏里。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熟悉的、带着无形压力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林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试图绷紧身体，结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刚才那点因无聊而生的慵懒瞬间烟消云散。
王公公依旧是那身藏青色缎面太监服，手里捏着念珠，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本厚厚名册的小太监。
“甲字柒叁号。”王公公的声音不高，却让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在！”林枫赶紧应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下意识想坐直些，却又不敢有大动作，姿态别扭又滑稽。
王公公没在意他的狼狈，目光落在名册上，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然后缓缓抬起眼皮，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将人从里到外审视个遍的穿透力。
“既入了宫，前尘往事，皆如云烟。”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宫外的名姓，是累赘，是祸根，从今日起，便忘了吧。”
林枫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连名字都要被剥夺了吗？他那个普通但爹妈取得还算用心的名字——林枫。
王公公对身后的小太监微微颔首。小太监立刻翻开名册，用尖细的声音念道：“依内务府规制，赐名——小顺子。”
小……顺子？
林枫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名字像是一记闷棍，敲得他眼冒金星。他内心瞬间被弹幕刷屏：
“小顺子？！这什么充满封建迷信色彩的名字？怎么不叫小丸子、小凳子、小桌子？听起来一点王霸之气都没有！跟‘林枫’比，逼格直接掉到地心了啊喂！这名字能当主角吗？读者会吐槽的吧一定会吧！”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谢主隆恩”的表情，结果却扭曲成了一个似哭似笑的怪模样。
王公公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发作，只是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记住了，从今往后，在内务府的名册上，在宫里任何地方，你都只是小火者——小顺子。”
他强调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将一枚烙印，狠狠烫在林枫的灵魂上。
“那……那个，王公公，”林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发颤地问，“能……能换个名儿吗？比如……小枫子？”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保留一点过去的影子。
空气瞬间凝滞。
旁边的小栗子倒吸一口凉气，看林枫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捧着名册的小太监也僵住了，惊恐地偷瞄王公公的脸色。
王公公捻着念珠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林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林枫苍白而带着恳求的脸。没有怒意，只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看井底之蛙的冰冷。
“放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得林枫头晕眼花，“宫里的规矩，赏就是赏，赐就是赐，由得你挑拣？”
林枫立刻怂了，脑袋耷拉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奴才……奴才知错！小顺子……谢公公赐名！”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小顺子”这三个字，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属于“林枫”的一部分正在被硬生生剜去。
王公公不再看他，转向小栗子，吩咐道：“等他能下地走动了，带他去领份例的衣物用具。伤好利索了，自有去处。”
“是，王公公。”小栗子躬身应道。
王公公最后瞥了一眼如同霜打茄子般的林枫，眼神在他那依旧写满不服和委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意味不明，随即转身，带着小太监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枫瘫在铺上，望着房梁，眼神空洞。
“小顺子……小顺子……”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新名字，感觉无比陌生和滑稽。
“顺子哥，”小栗子凑过来，小声说，“你……你刚才也太胆大了，怎么能跟王公公讨价还价呢？名字都是上头定的，没叫你‘小狗子’、‘小虫子’就算不错了。”
林枫：“……”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再说了，”小栗子压低声音，“王公公说了，从前的‘林枫’已经死了。在这里，记得太多，想得太多，活不长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枫最后一点自怨自艾的泡沫。
死了？
那个为了KPI熬夜加班，为了房贷省吃俭用，会为了游戏通关欢呼，会偷偷暗恋公司前台妹子的普通社畜林枫，在这个世界里，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了。
现在活着的，是太监小顺子。
一个需要学习磕头、下跪、自称“奴才”，连名字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存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战栗。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曾经敲代码、点外卖、打游戏的手，如今只剩下苍白和无力。
“林枫……”他在心里默念，试图抓住那迅速远去的影子。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药味和霉味的空气，对着空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练习着那个将伴随他未知岁月的名字：
“奴才……小顺子……”
声音干涩，别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茫然。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那方狭窄的天空染上了一抹凄艳的橘红色，但很快，暮色便如同浓墨般浸染开来，将一切吞没。
属于“林枫”的过去，似乎也随着那最后一丝光线的消逝，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而现在，名为“小顺子”的漫长余生，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还是……一丝微光？他完全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