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小顺子是在一种极度憋屈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中度过的。
他像只笨拙的企鹅,在小栗子的指导和搀扶下,在房间里极其有限的空间里练习“正常”走路。每纠正一次姿势,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伤处的抗议。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康复,而是在接受一种名为“如何优雅地当太监”的形体改造。
休息的间隙,他就趴在铺上,对着小栗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粗糙发黄的纸张和一支秃头毛笔,开始了他痛苦的抄写生涯。
“一、谨言慎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一边用鬼画符般的字迹誊写,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不就是变相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吗?古今职场,果然一脉相承的压抑!”
“二、恪守本职,不得逾越,不得打探,不得……”
“三、尊卑有序,见上必躬,遇贵必避……”
每抄一条,他对这个时代的绝望就加深一分。这哪里是《内廷侍规》,这分明是一本《奴才的自我修养大全》!
趁着小栗子给他送晚膳(依旧是清澈见底的粥和黑乎乎的咸菜疙瘩)的时候,小顺子决定发挥一下自己前世做市场调研的功力,开始旁敲侧击地收集信息。
“栗子啊,”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咱们这儿……是哪个朝代来着?年号是?”他得先搞清楚基本盘。
小栗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晟朝啊。永和十二年。顺子哥,你真疼傻了?这都能忘?”
大晟?永和?
小顺子快速在脑内的历史数据库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这完全是个陌生的名字。不是唐宋元明清任何一个他知道的朝代。得,架空世界,穿越者的经典副本。
“那……咱们现在是在……皇宫?京城?”他继续问。
“当然了,紫禁城啊。”小栗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紫禁城?!小顺子心里一动,这名字倒是熟悉。但很快又凉了下去,名字熟悉有屁用,朝代不对,他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算是彻底报废,失去了最大的金手指。
“那……像咱们这样的,以后一般都分去哪儿当差啊?”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关乎未来的“职业发展”。
小栗子掰着手指头数道:“那可多了。运气好的,分到各宫主子那儿,当个听用的、看门的,虽然辛苦,但说不定能得点赏赐。运气不好的,就去扫洒处、净房(厕所)、浣衣局,那都是又脏又累的活儿。再倒霉点,分到辛者库那种地方,干苦力,怕是没几年好活……”
小顺子越听心越沉。合着就没有一个轻松又体面的岗位吗?比如……御书房?帮皇帝整理整理书稿?听起来就很有前途(虽然他字写得丑)。
“有没有……那种,能接触点文书,动动笔杆子的地方?”他不死心地问。
小栗子想了想:“有倒是有,司礼监、文书房那些地方,不过那都得是熬出头、有门路的大太监们待的。咱们这种刚净身的小火者,最多也就是分到一些不太要紧的库房,帮着登记造册,那也算顶好的差事了。”
库房?登记造册?
小顺子黯淡的眼神里,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听起来……好像是能接触到信息的地方?总比去刷马桶强吧?
就在这时,王公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小顺子条件反射般地想把抄写的纸张藏起来,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凉气。
王公公没理会他的小动作,目光在他和小栗子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小顺子那张写满痛苦和求知欲的脸上,淡淡开口:
“小顺子,你既识得几个字,也算是个造化。内务府刚传来消息,司礼监名下那个负责存放陈年旧档的墨韵阁,正好缺个整理文书的小火者。等你伤好利索了,便去那里报到吧。”
墨韵阁?陈年旧档?整理文书?
小顺子愣住了。
这……这算是心想事成?还是歪打正着?
他看向王公公,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是随意安排?还是别有深意?
王公公却不再多言,仿佛只是传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小顺子(林枫)和小栗子。
小栗子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顺子哥,你运气真好!墨韵阁虽然清苦,可是个体面地方,不用风吹日晒的!”
小顺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五味杂陈。
绝望依旧如同浓雾般笼罩着他——身体的残缺,环境的险恶,未来的迷茫。
但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深处,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可能”的微光。
墨韵阁……档案库……
那里,会不会有他想要的一些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并悄悄舔舐伤口的角落?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