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户小屋的第三日黄昏,“困龙岭”的边缘已近在眼前。
如果说之前穿行的山岭是崎岖艰难,那么眼前这片被当地人称为“困龙”的山脉,则真正展现出了洪荒苍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蛮荒气息。放眼望去,山势不再仅仅是陡峭,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层层叠叠、犬牙交错的复杂形态,仿佛大地在这里被一只无形巨手反复揉捏、撕裂过。高耸的山峰直插铅灰色的低垂云层,半山腰以上便被常年不散的浓雾笼罩,看不清真容。裸露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破厚厚的积雪。墨绿色的、不知名的巨大古木稀疏地分布在山坡上,枝干扭曲如鬼爪,挂着厚厚的冰凌和苍白的苔藓。更深处,则是大片大片幽暗的、看不清内部情况的原始森林,如同沉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阴冷,带着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草木混合着某种矿物质的气息。风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如哨,在山峦沟壑间回旋,捉摸不定。
“前面的路,马车彻底走不了了,马匹也难行。我们需要轻装简行,步行进入。”叶孤鸿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山岩下勒住马,对众人说道。他解下马鞍上的必要行囊——主要是干粮、水囊、药物、绳索和一些必要的工具,将马匹拴在岩石避风处,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在此等候,若三日内我们未归,你们可自行离去。”
那几匹训练有素的骏马似乎听懂了,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蹭了蹭叶孤鸿的手。
顾清霜和其他几名剑手也纷纷下马,整理装备。顾清霜背着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装着所剩不多的干粮、水囊、金疮药,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石碑拓片和那枚神秘铁牌。天机令依旧贴身收藏。叶孤鸿递给她一把带鞘的短剑,比她原来那柄“秋水”更短小精悍,也更利于在复杂地形中劈砍藤蔓、防身。“拿着,你的剑在峡谷时损了,先用这个。”
顾清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剑柄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她拔出一截,剑身狭长,泛着幽幽的寒光,显然不是凡品。“多谢。”
“进了‘困龙岭’,一切小心。跟紧我,不要乱走,不要乱碰任何不认识的植物、菌类,水源必须煮沸再喝。尤其注意脚下的地面,有些地方看着是实地,可能是被枯枝积雪掩盖的深坑或沼泽。”叶孤鸿神色严肃地叮嘱,不仅是对顾清霜,也是对几名手下。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稍作休整,将不必要的负重留给马匹,一行人便踏入了这片被称作“困龙岭”的险恶之地。
起初的路,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些被野兽踩踏出的、模糊的小径。但很快,这些痕迹便消失在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藤蔓之下。脚下是深可及膝、甚至及腰的积雪,混杂着湿滑的苔藓和厚厚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挂满冰棱的树冠,光线昏暗如同傍晚。空气中那股腐烂与矿物混合的异味越来越明显,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叶孤鸿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把样式古朴的罗盘,不时停下来辨别方向,并用短剑在树干上留下不起眼的标记。他显然对野外生存和复杂地形有着丰富的经验,总能提前发现危险的冰面、松软的雪窝,或是避开那些颜色鲜艳、一看就有毒的蘑菇和缠绕着诡异藤蔓的枯树。
饶是如此,行进速度也极为缓慢。一个时辰下来,也不过走了两三里路。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尤其是在这种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全身用力的环境中。顾清霜的内伤虽然好转,但长途跋涉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很快又感到疲惫和气短,只能咬牙坚持。
大约在午后,天空本就稀薄的光线,被一种更为浓厚的、灰白色的雾气所取代。这雾气仿佛是从地底、从树木的根系、从每一块岩石的缝隙中渗出,无声无息,迅速弥漫开来。起初只是淡淡的薄雾,很快就变得浓稠如牛奶,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十步,再后来,五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胸闷的滞涩感。
“是瘴雾!”叶孤鸿沉声道,迅速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分给每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含在舌下,不要吞服。这雾有毒,时间长了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觉。用布巾浸湿,捂住口鼻,尽量少说话,减少呼吸。”
众人依言照做。那药丸带着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含在口中,确实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胸口的烦闷也减轻不少。顾清霜学着叶孤鸿的样子,撕下一截内襟,用皮囊里冰冷的雪水浸湿,捂住口鼻。湿布过滤了部分雾气,但那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难辨。他们似乎走入了一片地势相对低洼的区域,积雪变薄,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硫磺般的刺鼻味道。
叶孤鸿的步伐变得更加谨慎,几乎是一步一探。他手中的短剑不再是开路,更多是用来试探地面的虚实。突然,他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
“不对劲。”他低声道,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顾清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睛,极力望去。透过翻滚的浓雾,隐约可见前方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暗的色泽,不再是坚实的土地或积雪覆盖,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在微微蠕动的黑暗。更让她心中一寒的是,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形态各异的物体——是骨头!有粗大的、属于野兽的腿骨,有细小的、不知名生物的肋骨,甚至……还有一具半埋在黑色淤泥中、依稀可辨是人类形态的骷髅!骷髅空洞的眼窝,正“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沼泽!一片布满了死亡骸骨的沼泽!
“后退!沿着来时的脚印,慢慢退出去!”叶孤鸿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在这种能见度下,陷入沼泽,几乎是十死无生。
众人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几乎已被新落下的雾气掩盖的浅浅足迹,小心翼翼地后退。
然而,就在顾清霜转身的刹那,她贴身收藏的那枚来自石碑旁的、一直冰冷沉寂的神秘铁牌,毫无征兆地,猛然变得滚烫!
“啊!”顾清霜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铁牌和天机令分开放置,铁牌在她行囊内侧的小袋中),却隔着行囊和衣物,依然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与此同时,怀中的天机令也立刻有了反应!它并未发热,而是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仿佛在发出强烈的警告!而且,这一次的脉动,隐隐指向的,并非沼泽深处,而是……他们侧后方,雾气更加浓重、地势似乎也略高的某个方向!
“小心!”叶孤鸿的警示声和顾清霜的低呼几乎同时响起。叶孤鸿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不仅仅是铁牌的异动(他可能也感受到了某种气息),更因为——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仿佛无数枯骨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从沼泽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某种沉重、湿滑的物体,在粘稠的泥浆中缓缓移动、拖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或者说,被这突然出现的、散发着特殊“热量”(铁牌)和“脉动”(天机令)的“异物”吸引,从这片死亡沼泽的深处,苏醒了!
“结阵!背靠背!”叶孤鸿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身在浓雾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几名藏剑剑手也瞬间反应过来,迅速靠拢,将顾清霜护在中间,各自拔出兵器,面对不同的方向,严阵以待。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沉稳,显示出极高的战斗素养,即使在这能见度极低、环境恶劣的绝地,依旧没有慌乱。
顾清霜强忍着行囊中传来的灼痛感和怀中天机令的激烈脉动,也拔出了叶孤鸿给的短剑,紧张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浓雾翻滚,如同有生命的怪物,那“咔嚓”声和“咕噜”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十几步外!
突然,前方的浓雾被什么东西搅动,猛地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难以形容轮廓的阴影,缓缓从沼泽的淤泥中“升”了起来!它似乎是由无数惨白的、粗细不一的骨骼拼接而成,有人类的,有野兽的,胡乱地粘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约莫两人高、扭曲不定、不断有泥浆和骨骸碎屑剥落的、令人作呕的“身躯”!在它那勉强算是“头部”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充满怨毒与饥饿的磷火!
“是骨魔!食尸沼泽的怨气与瘴气,结合死去的生灵骸骨,孕育出的妖物!”叶孤鸿脸色凝重,但声音依旧稳定,“小心它喷吐的尸毒和缠绕的骨爪!攻击关节连接处和眼眶中的魂火!”
他的话音未落,那被称为“骨魔”的怪物,已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刺灵魂的尖啸(众人只觉头脑一晕),挥舞着由数条粗大臂骨和肋骨扭曲而成的、前端锐利如矛的“手臂”,带着浓烈的尸臭和腐烂的泥浆,朝着众人狠狠刺/扫来!速度快得惊人!
“散开!”叶孤鸿厉喝,身形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精准无比地点向骨魔一只“手臂”的关节连接处!剑光过处,骨骼碎裂的脆响传来,那截臂骨应声而断!但断裂处立刻有更多的、细小的骨茬和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粘稠物质涌出,似乎想要重新连接!
几乎同时,骨魔另一只“手臂”和从它身躯下方突然伸出的、如同蝎尾般的、由脊椎骨组成的骨鞭,分别袭向其他几名剑手和顾清霜!
战斗,在这能见度极低、脚下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毒雾的死亡沼泽边缘,瞬间爆发!
剑光与骨影交错,剑气撕裂浓雾的嗤嗤声,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泥浆飞溅的噗噗声,以及那骨魔发出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无声尖啸,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凶险的图景。
顾清霜挥动短剑,勉强格开了一根向她刺来的、相对细小的肋骨尖刺,但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发麻,连连后退,脚下不稳,险些滑倒。她武功本就粗浅,内力更是微薄,面对这种超越寻常猛兽的妖物,实在力不从心,只能依靠叶孤鸿和几名剑手的保护,在有限的范围内闪躲、招架。
天机令的脉动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催促她什么。而那枚滚烫的铁牌,在行囊中甚至开始微微震动,表面的暗红色锈迹,似乎在高温下开始剥落,露出其下更加深邃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底质,上面似乎有一些更加复杂的、扭曲的纹路在若隐若现!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这怪物似乎能无限再生,而且这沼泽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一名剑手挥剑斩断了几根缠绕过来的、如同活化藤蔓般的细小骨刺,急促地喊道。他肩头的衣物被骨魔喷出的一小口墨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擦中,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也出现了灼伤的黑痕,显然含有剧毒!
叶孤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骨魔实力大约相当于江湖中的一流好手,但在这特殊环境中,它近乎不死(骸骨可不断拼接再生)、攻击诡异(物理+精神+毒素)、而且可能只是这片沼泽孕育出的怪物之一,缠斗下去,吃亏的绝对是他们。
“向那边撤!天机令在示警!”叶孤鸿在又一次荡开骨魔的重击后,瞥了一眼顾清霜所指的方向——那是天机令脉动指引的方向,也是铁牌发烫后,隐隐与之呼应、似乎想引导她去的方向!那里雾气似乎更浓,地势略高,隐约可见几块巨大的、如同卧牛般的黑色岩石轮廓。
虽然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但总比留在这片诡异的沼泽边,与这打不死的骨魔纠缠要好!叶孤鸿当机立断:“阿七,断后!其他人,护着顾姑娘,撤!”
被称作阿七的剑手,正是之前递给顾清霜金疮药的那位。他闻言,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剑势陡然变得凌厉疯狂,不计损耗地狂攻,硬生生将骨魔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叶孤鸿则一把拉住顾清霜的手臂,对其他两名剑手喝道:“走!”
众人且战且退,朝着那巨石的方向移动。骨魔似乎被阿七的狂攻激怒,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灵魂尖啸,暂时放弃了追击叶孤鸿等人,全力攻向阿七。
阿七的剑法大开大合,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竟一时与骨魔斗得难解难分,为众人争取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然而,就在叶孤鸿、顾清霜等人即将退到巨石区域的边缘时——
“吼——!!”
一声绝非人类、也绝非骨魔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暴戾、疯狂与毁灭欲望的嘶吼,如同惊雷般,猛然从沼泽的最深处传来!这嘶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比骨魔的尖啸强烈了何止百倍!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觉头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连那凶悍的骨魔,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凝滞,眼眶中的魂火剧烈闪烁,似乎对这声嘶吼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是沼泽深处,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被惊动了!或者说,是被天机令和铁牌的“气息”吸引而来!
“阿七!快走!”叶孤鸿脸色剧变,厉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
只见沼泽中央,那浓得如同墨汁般的雾气,剧烈地翻腾起来!一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淤泥、骸骨、腐烂的树根以及无数挣扎扭曲的、半透明怨魂虚影组成的、难以名状的巨爪,猛地从沼泽深处探出,遮天蔽日般,朝着阿七和那骨魔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巨爪所过之处,浓雾退避,空间都仿佛在扭曲!
阿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同他身前那具骨魔,瞬间就被那淤泥与骸骨组成的巨爪淹没、吞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般的“噗”声,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巨爪缓缓缩回沼泽深处,浓雾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被黑色泥浆填平的深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更加浓郁的腐烂与硫磺混合的恶臭,证明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阿七!”一名剑手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被叶孤鸿死死拉住。
“走!!”叶孤鸿的眼睛赤红,声音嘶哑,但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他知道,面对那种层次的存在,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对方塞牙缝!阿七……已经没了。
顾清霜也被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彻底震慑,浑身冰凉,牙齿都在打颤。那是什么东西?!这“困龙岭”中,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怪物?!天机令指引他们来这边,难道是为了……逃离那巨爪?
不,不对!天机令的脉动,此刻并未指向沼泽,反而更加清晰地指向那几块黑色巨石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说,是那枚滚烫的铁牌,在吸引着天机令!
“这边!”顾清霜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悲伤,她猛地挣脱叶孤鸿的手(叶孤鸿也并未用力),朝着最近的一块、最为高大、形状也最奇特的、如同卧牛昂首般的黑色巨石跑去!行囊中铁牌的滚烫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灼穿布料!而天机令的脉动,也与铁牌的“热度”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仿佛在共同指向巨石的某个位置!
叶孤鸿和剩下两名剑手紧随其后。他们刚刚冲入几块巨石形成的、相对狭窄的缝隙之中——
“嗡——!!”
一股无形的、温和但坚韧的力量,如同水波般,以那块最大的黑色巨石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扫过顾清霜等人,然后继续向外扩散,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十丈的、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透明光罩,将几块巨石以及它们围拢的一小片区域笼罩其中!
那从沼泽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嘶吼与威压,在接触到这淡金色光罩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阳,竟然后退了!仿佛对这光罩,或者说,对光罩内的巨石区域,存在着某种忌惮!
而那翻滚着、试图涌来的、蕴含着致命毒性与怨念的浓雾,也在光罩边缘被阻隔、净化,无法侵入分毫!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顾清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巨石表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叶孤鸿和两名剑手也靠着石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悲痛、后怕,以及深深的震撼。阿七……就这么没了,尸骨无存。
顾清霜颤抖着手,从行囊中掏出那枚铁牌。铁牌依旧滚烫,但表面的暗红色锈迹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其下真容——那是一枚非金非铁、触手温润又带着金属凉意的暗红色令牌,大小、厚度与天机令相仿,但形制更为古朴、粗犷,正面镌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细密符文扭曲缠绕而成的、难以辨认的图案,隐隐散发着一股苍凉、厚重、甚至带着一丝血腥的古老气息。背面的纹路则相对简单,似乎是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流水环绕。
而这枚暗红色令牌,此刻正与顾清霜怀中的天机令,以一种相同的频率,微微震动着,散发出淡淡的、一金一红、相互交织的微光。两块令牌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而深刻的联系。
叶孤鸿的目光也落在这枚暗红色令牌上,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这是……‘血河令’?不……形制很像,但气息不对,更加古老……这上面的符文……我好像在庄中最古老的、关于‘九幽’与‘镇封’的残卷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难道,是传说中的‘镇岳令’残片?!”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顾清霜,则怔怔地看着手中这枚刚刚“苏醒”的、散发着与天机令同源又迥异气息的暗红色令牌,又抬头看向眼前这块将他们庇护其中的、看似普通、此刻却在表面隐隐有淡金色符文流转的黑色巨石,最后,目光越过光罩,望向外面那依旧翻滚、却不得寸进的浓雾与沼泽,以及沼泽深处,那令人心悸的、仿佛潜伏着更恐怖存在的黑暗……
“困龙岭”的凶险,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血腥地展现在她面前。而这枚意外“苏醒”的“镇岳令”(如果叶孤鸿的猜测没错),与这块神秘的黑色巨石,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它们与天机令,与昆仑,与那“秩序节点”,与这吞噬了阿七的恐怖沼泽,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绝地之中,意外的庇护所,与更深的谜团,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