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檐掠过,林青玄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油灯早灭了,窗外只剩月光斜铺在地砖上,像一层薄霜。
他右手搭在桌沿,指尖还残留着白天画符时的酸胀感,脑子里反复回放《通灵卷》里的口诀,越想越乱。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树枝被踩断。
他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这声音不对劲,不是风吹的节奏,也不是野猫过路的那种脆响。
他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滑向腰间——铜铃铛安静地挂着,一动不动。
还好,不是煞气。
可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窗纸微微一颤,一片树叶擦着窗沿飘落,轻轻贴在纸上,边缘泛着淡淡的灰绿色。
林青玄猛地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片叶子……刚才飘下来的时候,影子歪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左手悄悄摸到桌角,抓起半张未烧的破妄符塞进袖口。
右手指节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老毛病犯了,每逢大凶将至,手就会抖。
院子里静得出奇。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步步挪到门边。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院子的月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不是他的。
门外有人。
不止一个。
他贴着墙,侧耳听去。脚步很轻,落地时带着刻意压低的节奏,三个人,正从院墙翻进来,踩的是青石板接缝处,明显是练过的。
黑衣人。
林青玄咬住后槽牙,心跳加快。他没带罗盘,没贴镇煞符,连七星符都还在桌上没画完。现在冲出去,等于送死。
但他不能不出去。
这些人目标明确,冲的就是他这间静室。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院中突然红影一闪。
胡三姑穿着那身红底旗袍,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央,发间的三根白狐毛无风自动。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哗啦”一声,五道白影从她身后窜出,贴地疾行,瞬间散开,呈扇形围住三个黑衣人。
那是她的分身——白狐。
黑衣人终于察觉不对,齐刷刷停下脚步。最前面那人握紧手中短刀,低声喝了一句:“退!”
晚了。
五只白狐同时跃起,落地时化作残影,在月光下拉出层层叠叠的虚影,眨眼间就把三人围在中间。
它们不扑不咬,只是一圈圈绕着转,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旋风,吹得院中落叶乱飞。
“邪术!”左侧黑衣人低吼,挥刀劈向一只白狐。
刀光落下,狐影一晃,竟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只,继续绕行。
那人愣神一瞬,脚踝突然一凉,低头一看,一只白狐已咬住他裤腿,力道不大,但牙齿泛着幽蓝的光。
“毒牙?”他惊叫,猛踢一脚,那狐却不松口,反而顺着小腿往上爬。
其余几只也动了,有的扑向膝盖,有的绕到背后,全都用同一招——咬住不放,但不下死口。
三人顿时乱了阵脚,挥刀乱砍,可每砍一次,地上就多出一只狐影,越打越多,越围越紧。
胡三姑站在原地,嘴角微扬:“小爷今天不想杀人,你们要是现在跪下,我还能让你们留个全尸。”
没人回应。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符,咬破舌尖喷出血雾。
符纸遇血即燃,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烟。
林青玄在门内看得清楚,心头一紧——那是血厌符,专破灵体幻术。
他一把拉开门,冲到门槛边:“三姑!快退!”
胡三姑冷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掌心猛地拍向地面。
“封!”
五只白狐同时仰头,口中吐出一团银白色雾气,在空中交织成网,罩住三人头顶。黑烟撞上去,发出“滋滋”声,竟被硬生生压了下来。
可那符火仍在燃烧,银网开始颤抖。
林青玄知道撑不了多久。他迅速扫了一眼院中局势:敌人被围,但未失控;胡三姑占优,但消耗不小;他自己还没出手,状态也不满。
不能硬拼。
他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左手摸出袖中的破妄符,右手悄悄按住右臂旧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每次用力都会抽筋。
他不敢贸然结印。
院中,银网终于崩裂,五只白狐哀鸣一声,化作白光缩回胡三姑体内。她踉跄一下,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冷笑:“行啊,有点本事。”
三个黑衣人喘着粗气,刀尖滴血,显然也被反噬所伤。但他们没撤,反而重新列阵,一人居前,两人护翼,缓缓朝静室逼近。
目标还是林青玄。
胡三姑挡在门前,旗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手撩了下耳边碎发,发间白狐毛闪了一下:“再往前一步,下一波可就不只是咬裤腿了。”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赵师说了,林青玄早晚是养煞的炉鼎,谁拦杀谁。”
林青玄在门内听得真切,手指一紧,破妄符边缘割破了掌心。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人的嘴型——说话时,牙齿泛黑。
果然是赵黑虎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铜铃那一响。原来不是风,是预警。
可惜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麻烦来了。
三个黑衣人再次举刀,脚步加快,直逼胡三姑。
她冷笑一声,双掌合十,掌心朱砂印骤亮,就要再度化狐。
就在这时,林青玄突然开口:“别硬拼。”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胡三姑动作一顿,眼角余光扫向门边。
林青玄站在门框内,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破妄符已被他捏成一团。他没出来,也没结印,只是盯着地面。
院中青石板缝隙里,有几粒细沙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他白天布阵时撒下的引尘粉,能感应活物气息。
三人脚步一错,沙粒立刻偏移方向。
“左边那个,左脚比右脚慢半拍。”他低声说,“肩上有伤,出刀不利。”
胡三姑眯眼一看,果然。那人挥刀时,左肩明显僵了一下。
“右边那个,刀柄缠的是新布条。”林青玄继续道,“三天内换的,说明他不常用这把刀,是临时抓来的帮手。”
胡三姑嘴角一扬:“中间那个呢?”
“他说话时,右手小指会抖。”林青玄盯着那人,“怕死。”
胡三姑笑了:“有意思。”
她不再结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正好站到林青玄视线正前方。
“那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们?”她回头问。
林青玄没答,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朱砂笔。笔尖沾着干涸的符墨,是他下午画到一半的材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等他们先动手。”
话音刚落,中间那人突然暴喝一声,冲了上来。
刀光直取胡三姑咽喉。
她不闪不避,等刀锋距喉咙只剩三寸时,才猛地侧身,同时甩出一截白狐毛。那毛在空中一分为五,如针般扎进对方手腕五处穴道。
那人惨叫,刀落地。
左右两人见状,同时扑上。
胡三姑正要迎战,林青玄突然抬手,将手中破妄符甩出。
符纸贴地滑行,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正好穿过三人脚下。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
“燃。”
符纸瞬间自燃,火光呈淡金色,沿着引尘粉的痕迹蔓延,形成一个不完整的五芒星图案。
两个扑上的黑衣人脚下一顿,仿佛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胡三姑抓住机会,双掌拍地,五只白狐再度现身,这次直接扑向两人膝盖,狠狠咬下。
“啊!”两人跪倒在地,抱着腿惨叫。
只有中间那人还站着,捂着手腕,脸色发青。
林青玄站在门内,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口血雾耗了不少阳气,他感觉脑袋有点晕,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但他没退。
他盯着最后一个站着的黑衣人,声音低沉:“回去告诉赵黑虎,他派来的人,我不杀,但也不会放。”
那人咬牙,一言不发,转身就想逃。
胡三姑冷笑:“想走?”
她抬手,五只白狐围成一圈,挡住去路。
那人站在原地,额头冒汗。
林青玄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几个,谁领头?”
没人回答。
他点点头:“不说也行。但我警告你们,下次再来,我不只会烧符。”
他抬起右手,抖得厉害,却仍稳稳指向那人:“我会用七星镇煞符,把你们一个个钉在宅门口,晒七天太阳。”
那人脸色一变,终于转身翻墙而去。
另外两个受伤的也挣扎着爬起,拖着腿翻出院墙。
胡三姑收了白狐,转头看向林青玄:“吓唬人呢?你那七星符还没画完吧。”
林青玄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揣进衣袋,遮住颤抖。
院中月光依旧,青石板上留下几道焦痕和血迹。五芒星图案已经熄灭,只剩一圈黑色印记。
风又吹过来,旗袍摆动。
胡三姑站在院子中央,发间白狐毛轻轻晃动。
林青玄看着她背影,忽然说:“你今晚……还是别走了。”
她回头,挑眉:“怎么,怕我偷看你睡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是说,他们还会来。”
胡三姑嗤笑一声,走到门边,与他并肩站着,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那就让他们来。小爷我今晚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