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青得发蓝，像冻住的河面泛着冷光。
陈三槐没动，手还按在陶碗上，指节发白。刚才那一指，从铜镜里伸出，直直指向院墙外——不是人做的动作，是某种东西借了官袍虚影的手在指路。
他喉咙干得发疼，咽了一下，才把那股翻上来的腥甜压下去。
地底的震动还在，不急，但持续不断，像是有无数只脚在下面慢慢走。
坛前那道湿痕已经爬到了他解放鞋的鞋尖，边缘微微冒泡，散发出一股烂泥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通灵的口子开了，阴气没散，现在收手就是前功尽弃。玄阴子跑了，可地下那个东西没走。它在看，在等，等他松劲、断念、露破绽。
他闭眼，舌尖抵住上颚，默念《守脉诀》。七个字，一句接一句，像钉子一样把自己从乱流里一根根拔出来。呼吸慢下来，心跳也跟着稳住。右手缓缓移到腰间，摸出罗盘。
铜壳冰凉，表面有些磕痕，是他这些年跑村串户留下的。他用拇指擦过盘面，拂去一层薄灰，掌心贴住底盘，轻轻一旋。
指针晃了两下，起初还颤，像是被什么拽着往四面八方拉。他不动声色，继续闭目凝神，把意念沉进祖传秘录里记过的“定煞九式”第一式——“心如秤砣，气坠涌泉”。
半炷香后，指针终于停了。
不是乱指，也不是胡转，而是死死咬住东北角。
他睁眼，目光顺着罗盘方位扫过去。
屋角堆着些旧农具，一把锄头斜靠在土墙上，旁边还有个空麻袋。
可就在那角落的地面，泥土颜色明显比别处深，像是被水反复浸过又晒干，裂开几道细缝，缝里透出暗红，像干涸的血痂。
他膝盖一沉，跪着挪过去，没碰任何东西，只是把罗盘轻轻放在那片深色土上。
指针纹丝不动。
就是这儿了。
煞位已定。
他收回罗盘，从皮囊里取出七枚五帝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是他平日做法事用惯的，每枚都浸过朱砂、桃枝灰和自己的血。他没数，也没看，凭着手感一枚枚埋进土里。
第一枚，在东北角正中。
第二枚，偏南三寸。
第三枚，向西斜插。
……
第七枚落下时，他指尖一顿，随即用力按实。
北斗七星阵，成。
七枚铜钱呈勺形排列，位置分毫不差。他退后半步，双膝落地，双手结印于胸前——锁脉印。
拇指扣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并拢伸直，小指微曲，掌心向下，悬于阵心上方三寸。
嘴里开始念咒。
《锁魂咒》一共三十六句，字音古拗，不能快，也不能慢。
每念一句，就得把一口气从丹田推出，送到喉头，再咬准音节吐出去。这是青乌卫传下来的镇邪调，音不成则阵不立。
第一句出口，屋里空气就变了。
原本还有点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香火摇曳，可这一句落地，风没了，连香火都僵住，火苗笔直向上，青得更狠。
他继续。
第二句，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句，耳膜发胀，像是有人拿针在往里戳。
第四句，鼻腔一热，一丝血顺着他嘴角流下来。
他没擦，任由血滴在衣襟上。
咒语越往后，负担越重。这不是体力活，是拿命在换时间。每一句都在消耗精气，像有人拿刀在他骨头缝里刮。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第七句时，左手开始抖。
第十二句，右腿抽筋，小腿肌肉绷成一块石头。
到第二十五句，他眼前发黑，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老槐树下，母亲躺在门板上，脸青得发紫，九爷说她被煞气缠了，救不回来。
他咬牙，把那段画面硬甩出去。
接着念。
第三十句出口，七枚铜钱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晃，是跳，离地半寸，浮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铜光流转，隐隐有符文在表面浮现。
成了。
他睁开眼，瞳孔缩紧，盯着阵心。
就是现在。
他抬起左手，张开掌心，从腰间抽出桃木刺刀，刀刃一划，整条掌纹裂开，鲜血涌出。他没迟疑，猛地将手按在北斗勺柄交汇的阵眼上。
血一触地，立刻顺着地缝蔓延。
不是往下渗，是横向爬，像活物一样沿着七枚铜钱的连线飞速扩散。眨眼间，七钱连成蛛网，血线勾出完整阵图，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地底传来动静。
先是闷响，像是铁链拖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男的、女的、老人、孩子，全混在一起，声音从地底往上顶，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有的在喊娘，有的在求饶，有的在笑，笑声尖利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万鬼哀嚎。
窗纸开始抖，不是风吹的，是声波震的。桌上那碗朱砂灰炸开，粉末四溅，有一粒落在他眼皮上，他都没眨一下。
他仍跪着，左手死死按在阵眼，血还在流，顺着指缝往下滴，滴进裂缝，像是喂什么东西。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父亲当年补阵，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跪在这类地方，一刀割手，血喂地脉，听着底下万千冤魂哭嚎，却一句话都不能说？
他没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锁魂阵已启，反悔不得。
他只能撑住。
撑到最后一刻。
血线越扩越宽，地缝里的红越来越浓，像是地底有口井，正往上冒血浆。北斗铜钱浮得更高，光晕连成一片，照得屋里如同白昼。
哭声忽然停了。
一瞬间的寂静。
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刚松半口气，地底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撞击。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极深处撞上了阵法底部。
咚——
整个屋子晃了一下，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咚——
他膝盖一软，差点趴下，硬是用手撑住才没倒。
咚——
第三次撞击来得更猛，他感觉胸口一闷，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阵眼下的土地开始鼓起，像是下面有东西要破土而出。血线逆流，顺着铜钱往回爬，竟有脱离阵图的趋势。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加力，左手五指抠进泥土，把更多血挤进地缝。
“给我——定！”
他吼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几乎同时，七枚铜钱齐齐一亮，光束垂直射向屋顶，交汇于一点，形成一道看不见的锁链，直贯地下。
地底的撞击停了。
鼓起的土包缓缓回落。
血线重新稳住，继续在阵图内游走。
万鬼哀嚎变成了呜咽，由盛转衰，渐渐沉入地底。
他喘着粗气，背上衣服全湿透了，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阵，成了。
他没动，手还按在阵眼上，眼睛盯着地面。
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他知道不能撤，至少还得压半个时辰，让阵法彻底固化，否则前功尽弃。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香火不知何时灭了，陶碗翻倒在地，灰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阵也还立着。
地底的东西暂时被锁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前方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
是一种等待。
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下一秒，左掌伤口处，一缕极细的血丝突然离体，悬在空中，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指向屋外东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