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丝绷得笔直,像一根从陈三槐掌心抽出的筋。
他整条左臂被拽住,动不了。伤口翻着,血不是往下滴,是往上走,逆流回阵眼。七枚铜钱开始倒转,原先金光流转的北斗阵图,此刻纹路发黑,铜钱边缘冒出青烟,发出“滋啦”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地面裂开。
不是之前那几道细缝,而是蛛网状炸裂,裂缝迅速蔓延到墙角,连房梁都震了一下,土簌簌往下掉。
黑雾从地底喷出来,不散,反而往中间收,聚成一个人形。
明代官袍,宽袖束带,腰间挂着半截断锁。那人影站定,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悬着。双目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可陈三槐知道,它在看自己。
官煞嘴角一扯,冷笑。
手里那截断锁轻轻一抖,刮在地面,火星四溅,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锅底。
“八百年期满。”
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杂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尔等蝼蚁,准备受死。”
陈三槐咬牙,想抽手,可左手像被焊在阵眼上。右手刚抬起来,指尖还没结印,就觉一股阴气顺着经脉往上冲,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硬咽回去。
阵,失控了。
本该是他用精血镇鬼,现在反过来了——他是祭品,是引子,是阵法的燃料。
官煞没动,只是微微侧身。
他身后那片虚空开始扭曲,像水面被搅动。一张张脸浮出来,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
披枷戴锁的囚徒,脖子上铁链拖地,嘴里塞着破布,眼眶凹陷,盯着陈三槐。
腹破婴啼的妇人,肚皮裂开,里面空荡荡,双手抱了个虚影,低声呜咽。
断首悬梁的士子,脑袋歪在肩膀上,舌头伸得老长,一只眼珠挂在脸颊,也看向这边。
还有小孩,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旧式寿衣,手里攥着半块糖,脸上笑着,可眼泪是黑的。
怨气凝成风,卷起地上残灰,绕着官煞飞旋,灰粒排列成一个字:**怨**。
陈三槐额头冒汗,冷的,混着血往下流。他眨不了眼,不敢闭,生怕一松神,那些东西就扑上来。
他想念咒,嘴唇动了动,可《锁魂咒》的调子刚在舌尖打转,喉咙就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罗盘在他腰间突然炸响。
不是响,是碎。铜壳崩开,指针断裂,碎片弹出,有一片擦过他脖颈,划出血线。
他连疼都没顾上。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吼。
“三槐!用秘录终极篇!”
是九爷的声音。
沙哑,破音,像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穿透层层鬼啸,直直撞进耳朵。
陈三槐浑身一震。
秘录终极篇?
他没听过这个词。祖传的《青乌风水秘录》他翻烂了,每一页都背得出来,从没提过什么“终极篇”。
可九爷不会乱喊。
他眼角余光扫向靠墙的布包——秘录就在里面,裹着油纸,压在几枚旧符底下。
但他动不了。
左手被血丝钉在阵眼,右手刚撑地,指尖刚触到泥,就被一股阴流顶回来,整条手臂麻得失去知觉。
官煞缓缓抬头,灰白的眼“看”向远方,仿佛听见了那声吼。
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牙齿黑黄,像是多年没见天日。
“老狗,还活着?”
声音更低,却更冷。
“再叫一声,我把你剩下的那只眼,也挖下来喂鬼。”
话音落,空中那层“怨”字符印猛地一缩,随即爆开,灰烬如雨洒下。
每一粒灰落地,都渗进裂缝,发出“嗤”的一声,像是活物在呼吸。
陈三槐牙关打颤,不是怕,是身体在反抗入侵的阴气。他能感觉到,那些邪祟的意识正在往他脑子里钻,不是攻击,是渗透,像水渗进干土,缓慢而不可逆。
他想起小时候,九爷教他画第一道符。
“符不在形,在意。”
“你信它有用,它就有用。”
现在他不信了。
他不信这阵能成,不信自己能活,不信祖宗留下的东西真能镇得住这些玩意儿。
可他还跪着。
没倒,没逃,没松手。
官煞抬起手,那截断锁缓缓扬起,指向陈三槐眉心。
“陈氏血脉,代代为奴。”
“守阵?呵……你们家,不过是拴在桩上的牲口。”
它往前飘了半尺,离地的高度没变,可压迫感陡增。屋内温度骤降,陈三槐呼出的气立刻结成白雾,落在肩头,像一层霜。
他右手指节蜷紧,指甲抠进掌心。
疼,但清醒。
他知道不能闭眼,一闭,可能就睁不开了。
官煞身后那些脸开始动。
囚徒抬手,铁链哗啦作响。
妇人抬起头,空洞的腹部传出婴儿哭声。
士子的断颈扭动,脑袋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陈三槐。
它们没扑上来,也没靠近,只是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阵眼彻底打开?
等陈三槐断气?
还是等那个“期满”之后,真正的劫数降临?
陈三槐喉咙发干,想吞口水,却发现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左掌的血还在流,顺着血丝倒灌进阵图,七枚铜钱越来越黑,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像是快撑不住了。
可它们没碎。
还在转,逆时针,一圈,又一圈。
官煞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位置。
那里,正是阵心。
它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不像笑,倒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你父亲……也是这样跪着。”
“割手,放血,求我放过村子。”
“我说,不行。”
“今天,你也一样。”
陈三槐眼皮跳了跳。
父亲?补阵的父亲?他也来过这里?
可九爷说,父亲是进了东头井眼……
难道——
他脑中刚闪过念头,官煞猛地抬头,灰白的眼直戳过来。
“想知道?”
声音轻了,近乎耳语。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松手,让阵开。”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他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放弃,就能听见真相。
可他不能。
松手,阵破,这些鬼东西全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第二个是春桃,第三个是整个青乌村。
他咬舌。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一激灵,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他还跪着。
左手按地,右手撑泥,背上冷汗浸透粗布褂,贴在皮肤上,冰得人发抖。
官煞不急。
它就那么悬着,像在等戏开场。
远处又传来一声吼,还是九爷,声音比刚才更哑,几乎破音:“三槐——别听它的——秘录……终极篇——”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或是……说不出话了。
陈三槐心头一沉。
可他不敢想。
一想,心就乱;心乱,气就散;气散,阵就崩。
他只能盯住官煞。
盯住那双无瞳的眼。
盯住那截断锁。
盯住身后层层叠叠的冤魂面孔。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不是夜幕降临,是黑云压村,连月光都遮住。风没停,可吹不进屋,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膜罩着这间屋子。
香火早灭了。
陶碗碎了。
五帝钱不知滚去哪了。
只有他,还跪在阵心。
血丝未断。
铜钱未碎。
阵,没塌。
但也不再由他掌控。
官煞缓缓抬起手,那截断锁垂下,轻轻搭在阵图边缘。
“时辰快到了。”
“子时一到,锁魂变招魂。”
“你,就是第一个祭品。”
陈三槐没应。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警告,不会再有提示,不会再有人喊他名字。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怎么做。
秘录终极篇?在哪?怎么用?有没有代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跪着,还看得见。
这就够了。
他把最后一丝力气压进右手,指尖微微挪动,在泥地上划了个极小的符号。
不是符。
是《青乌风水秘录》第一页的第一个字——“青”。
划完,他闭了下眼。
再睁,目光更狠。
官煞似乎察觉了什么,眉头微皱,随即一笑。
“有意思。”
“临死前,还想翻书?”
它身后那些脸忽然齐刷刷动了一下,全部转向陈三槐。
一瞬间,压力倍增。
陈三槐鼻腔一热,血顺着眼角流下,混进鬓角。
他没擦。
左手仍按阵眼,右手仍撑地,指尖还压着那个“青”字。
屋外,风更大了。
树梢摇晃,拍打着屋顶,像有人在外面抓。
可他没回头。
他只盯着官煞。
盯着那双灰白的眼。
盯着那截即将抬起的断锁。
血丝绷得更紧,几乎要断。
七枚铜钱发出细微的“咔”声,裂纹蔓延。
地底的撞击虽停,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苏醒。
陈三槐喉头滚动,咽下最后一口血沫。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