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的指尖还压着泥地上的“青”字,指腹下的土已经干硬,边缘裂开细缝。他没动,也不敢动。左掌心那根血丝还在抽,像有东西在另一头吸他的命。右臂从麻木变成针扎似的疼,整条胳膊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
屋外风停了,不是缓,是彻底没了动静。连树梢都不晃。空气沉得能压断脖子,呼吸一口都费劲。
官煞站在阵心中央,明代官袍的下摆不再飘,而是垂下来,贴着地面。它脚离地的高度变了,不再是三寸,是半寸,几乎要踩上那层黑灰。七枚铜钱围成的北斗阵图还在逆时针转,但速度慢得像快没电的钟表,每转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像是骨头在断。
官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原本虚浮透明,现在皮肤泛出青灰色,能看到底下爬动的黑筋。指甲变长,发黑,轻轻一弹,一片铜钱边缘崩出个小口。
“阵眼不全。”
声音还是钻脑子,但这回多了点人味,不像鬼嚎,倒像谁在耳边冷笑。
“煞神将出。”
它抬眼,灰白的瞳孔对准陈三槐。
“尔等血脉……皆为祭品。”
话落,屋里温度又降。陈三槐呼出的气不再是白雾,是灰烟,刚冒出来就被吸进地缝里。
他咬牙,舌尖还有上一章咬破的伤口,血味没散。他用这点疼撑神志,右手慢慢往腰侧挪。那里挂着个旧皮囊,装符纸、朱砂、雷火符。他不信这些都没用,不信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真废了。
他撕下一张黄符,夹在食中二指间。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符纸瞬间染红。他手指一搓,雷符成形,甩手就砸向官煞胸口。
符飞到半空,离官煞前胸还有半尺,突然一抖。
不是被风吹,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符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像靠近火苗。下一秒,“啪”地一声脆响,整张符炸成黑灰,碎屑还没落地,就被裂缝吸走。
灰粒落下时,在泥地上排了个字——**缺**。
陈三槐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字什么意思。
阵眼不全。锁不住。镇不成。打不赢。
他右手撑地,想再摸一张符,可皮囊开口朝下,符纸全没了。刚才那一击耗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五指发抖,连抓都抓不稳。
官煞笑了。这次不是嘴角扯,是整个脸在动,肌肉一抽一抽,像皮子底下有虫爬。
“等吾真身现世。”
它抬起手,那截断锁缓缓指向陈三槐咽喉。
“第一个吃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脑仁上。陈三槐耳膜嗡嗡响,眼前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但他没倒。左手还钉在阵眼上,血丝绷得笔直,拉着他,不让倒。
他抬头,死盯着官煞。
那玩意儿的脚,已经贴地了。
不是悬,是实实在在踩在阵图上。鞋底沾了黑灰,留下半个印子。它往前滑了一步,没抬脚,是拖着走的,地面裂纹跟着蔓延,一直爬到陈三槐膝盖底下。
他能感觉到震动。
不是地在动,是阵在死。
七枚铜钱最后一枚也裂了,中间断成两半,金光彻底熄灭。北斗阵图没了,只剩一圈焦黑的痕迹,像烧过的锅底。
官煞又近一步。
这回,它抬脚了。
“咚。”
一声闷响,像是棺材盖合上。
陈三槐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嘴里全是血沫。他右手终于挪到胸前,抓住了铜铃。母亲留下的那个,铜皮磨得发亮,铃舌早就掉了,摇不响。但他还是攥着,指节发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官煞停下。
它看着陈三槐手里的铃,忽然歪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也配拿这个?”
声音低了点,带点嘲讽。
“你爹拿过,你爷爷拿过,结果呢?”
它冷笑。
“都成了地底的饲料。”
陈三槐没应。他不想听,也不能听。他知道一听,心就乱。心一乱,血就停流,阵眼一松,他立马就得被吸进去。
他把铜铃按在胸口,左手仍死死压着阵眼。右手食指颤巍巍地在地上划,想再写个“青”字,可刚划一横,指尖就被阴气顶开,泥土像活了一样,把那道痕填平。
官煞抬手,断锁缓缓举起,指向陈三槐眉心。
“你守不了。”
“你补不了。”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它往前再踏一步,地面“咔”地炸开一道新缝,正对着陈三槐右膝。碎石飞溅,有一块擦过他脸颊,划出血线。他没躲,眼睛都没眨。
官煞的影子压了过来。
不是普通的影子,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带着腥味,像腐肉堆里渗出来的水汽。那影子先盖住他的脚,然后是腿,往上爬,一直到腰。
他还能动的地方只剩眼睛。
他盯着官煞的脸。
那张脸开始变。不是扭曲,是“实”。五官越来越清晰,颧骨、鼻梁、嘴唇,甚至下巴上的痣都出来了。它不再是虚影,是个真真正正的死人,只是死了太久,皮肉发青,眼里没光。
“看见了吗?”
它低声说。
“这就是你们陈家人的下场。”
陈三槐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右手猛地一拽,把铜铃举到眼前。铃身冰凉,沾着他掌心的血。他想摇,可知道摇不响。他只是想看看它,看看这个从娘胎里就挂在身上的东西。
官煞忽然抬脚。
不是冲他,是踩向地上那个“缺”字。
鞋底落下,灰烬四散,可散开的灰粒没落地,反而在空中重新排列,变成另一个字——**亡**。
“村亡。”
官煞念。
“人亡。”
它顿了顿,盯着陈三槐。
“你,也亡。”
陈三槐闭了下眼。
再睁时,眼里全是血丝。
他不信。他不能信。他要是信了,就真完了。
他把铜铃塞进嘴里,用牙咬住。铜味混着血味,满嘴铁锈。他左手猛地一压,想借反作用力撑起身子,可血丝一紧,直接把他拽回来。他扑在地上,额头磕到泥,鼻子涌血。
官煞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挣扎。
像猫看老鼠。
“你还想撑?”
它轻声问。
“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也这样?咬铃铛,抓地,不肯松手。”
它笑了笑。
“最后呢?还不是被我一口吞了心肝?”
陈三槐喉咙里滚出一声哑吼,不是叫,是憋的。他右手猛地抽出,一巴掌拍向地面,想画符。可手刚落,就被一股阴流顶开,五指在地上刮出五道血痕。
官煞抬手,断锁指向他咽喉。
“别白费力气了。”
“你不是守阵人。”
“你是祭品。”
它往前一压。
影子彻底盖住陈三槐全身。
屋里光线全灭。不是黑,是那种连轮廓都看不清的暗。只有地缝里渗出的黑雾还在动,像蛇一样缠上陈三槐的小腿。
他还在喘。
一口,又一口。
他把嘴里的铜铃取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铃铛捏碎。
他抬头,看向官煞。
哪怕视线模糊,哪怕脑袋像要炸开,他还是盯着。
官煞也低头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快要断的血丝和一地残灰。
“你恨我吗?”官煞忽然问。
陈三槐没答。
他不想搭话。他知道一开口,气就泄。
官煞也不需要他答。它抬起脚,缓缓落下,踩在阵图中心,正好是北斗第七星的位置。
“咔。”
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踩断。
整个地面震了一下。
陈三槐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全靠左手撑着才没趴下。他嘴里又涌出血,这次没咽,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秘录封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官煞低头,看着那滴血。
“时间到了。”
它说。
“子时一到,锁魂变招魂。”
“你,第一个来。”
陈三槐右手慢慢抬起来,移到胸前,再次握住铜铃。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掐住,发不出声。他只能睁着眼,死死盯着官煞,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骂,又像是在念什么。
官煞咧嘴一笑,牙齿黑黄,舌头尖长,轻轻舔了下嘴唇。
“吃你。”
它说。
“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