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的额头抵在焦黑的地面上,鼻血顺着唇角流进嘴里。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左手压着阵眼的位置已经没了知觉,像被冻住,又像被烧透。右手松开了铜铃,五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泥。
官煞的脚踩碎了最后一枚铜钱。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正对着陈三槐后脑。它弯下腰,手指伸向他的天灵盖,指尖发青,指甲翘起,带着腐土味。这一抓下去,脑浆都会被掏出来。
陈三槐想抬手挡,可胳膊动不了。他连眨一下眼都费劲,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这间破屋里,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他没救下村子,也没守住阵。他只是个废物风水先生,连命都保不住。
官煞的手离他头顶只剩三寸。
突然,腰间皮囊一震。
那枚旧铜铃自己跳了出来,悬在半空。它没有舌,本不该响,可这时却“叮”地一声,音不高,也不亮,但穿透了整片死寂,像一根针扎进黑雾里。
官煞的手顿住了。
铜铃再响,这次是长音,清越悠远。铃声扩散成一圈波纹,空气中浮出金色锁链,从虚无中生出,缠上官煞的手臂。金链滚烫,碰到煞体就冒黑烟,官煞猛地抽手,却被锁链拽回,硬生生拖退两步。
它怒吼,明代官袍鼓起,脸上青筋暴起,想要挣脱。金链收紧,勒进它肩膀,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低头看那铃铛,声音变了:“你娘……留下的东西?”
铜铃不答,只是一震,金链又多绕一圈,把它整个身子捆住。它挣扎,地面炸裂,木梁摇晃,可就是冲不破那几道金光。
屋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慌乱,踩在碎石上噼啪响。门被撞开,李春桃冲了进来。她辫子散了一根,红碎花衬衫蹭上了泥,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
她一眼看到地上的人。
陈三槐脸朝下趴着,衣袖全黑了,后背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她扑过去,跪在地上,两手去翻他身子。翻过来时,他嘴角还在流血,眼皮闭着,脸色灰白。
“三槐哥!”她喊。
没反应。
她又喊:“三槐哥!醒醒!你别吓我!”
还是不动。
她伸手探他鼻子,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咬牙,两手穿过他腋下,把他往上拉。他身子沉,她差点跪倒,靠着墙才勉强站起来。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他腿弯,硬是把他背了起来。
陈三槐的头垂在她背上,发丝贴着她的脖子,冰凉。
她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一踉跄。走到门槛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她闷哼一声,没松手,撑地再起,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官煞的咆哮。
“阻吾者,死!”
声浪撞上屋顶,瓦片簌簌掉落。金链绷得吱嘎响,铜铃在空中颤动不止,铃身出现一道细纹。
李春桃没回头。
她背着人走出屋子,踏上村道。夜风刮脸,她喘着粗气,脚下坑洼不平,但她不敢停。她只知道往前走,回村,找人,救他。
陈三槐一只手垂在她胸前,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立刻放慢脚步,侧头看他:“三槐哥?你听得见我吗?说话啊!”
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眼眶又湿了,咬着下唇继续走。走了十几步,背后那股阴冷感还在,像有东西盯着她后背。她知道官煞没出来,可她不敢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横在路上。
她绕开,往自家方向走。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泥地上。她看见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靠近,肩上的重量突然一沉。
陈三槐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差点摔倒,赶紧扶墙站稳。回头看他,他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呼吸几乎断了。
“不行,不能停。”她自言自语,“得找水,得叫人……”
她咬牙,重新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刚迈出一步,背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猛地回头。
远处那间破屋,黑雾翻涌,金链光芒忽明忽暗。铜铃悬在半空,裂纹扩大,眼看就要断开。官煞被锁在中央,头低着,不知在笑还是在喘。
然后,它抬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李春桃对上了它的眼睛。
那不是人眼,是两个漆黑的洞。
她打了个寒战,立刻转回身,拔腿就跑。
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背着他跑过田埂,跑过水沟,跑过歪脖槐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赢,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追上来。她只知道,只要她还在喘气,就不能放下他。
她跑过村卫生室门口,没停。
跑过王老三家院墙,没停。
跑过祠堂前的石狮子,终于看到了自家小卖部的卷帘门。
她用脚踢开门,冲进去,把他放在角落的长凳上。
他身子冰凉,像具尸体。
她颤抖着手去摸他手腕,脉搏若有若无。
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两点零七分。
子时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没醒。
她蹲在他身边,握住他一只冰冷的手,低声说:“三槐哥,你撑住……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外面风停了。
远处那枚铜铃,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坠落,掉进一堆枯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