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焦痕未散，血迹干成暗褐色。
胡三姑站在门边，旗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她没动，眼睛盯着那三个被白狐围住的黑衣人。
林青玄从屋里走出来，脚步不快，鞋底蹭着门槛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定在院中高阶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抖得厉害，像抽筋似的。
他没去压，也没藏，就这么任它抖着，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掐住中指第二节，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胡三姑耳朵动了动，听见了——是《风水秘经》里的“先天八卦锁灵诀”。
她没回头，嘴却翘了一下：“终于舍得出来了？刚才那一口血喷得挺帅，现在是不是有点虚？”
林青玄没理她，目光扫过三人。左边那个左肩塌着，刀尖点地；右边那个布条缠的新，握刀姿势僵硬；中间那个站着不动，但小指一直在颤。
和刚才一样。
他知道这三人还没死心，只要阵没成，他们就会找机会冲。
不能再拖。
他右脚往前踏半步，踩在青石板裂缝上，脚尖对准乾位方向，嘴里继续念咒。每念一个字，舌尖就抵一下上颚，像是在数拍子。
地上那些白天撒下的引尘粉突然动了，顺着风往八个方向飘去，落在他事先标记的节点上。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八道金光从粉堆里窜起，像灯芯被点燃，直冲夜空，瞬间连成一圈光幕，把整个院子罩住。
黑衣人反应极快，中间那人立刻挥刀劈向最近的一道光柱。
“铛！”
刀刃撞上去，发出金属交击声，火星四溅。那人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弹回原地，摔了个滚。
另外两人也想动，刚一迈步，脚下符线亮起红光，双腿顿时发麻，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林青玄站在阵眼中央，呼吸沉了几分。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瞳孔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琥珀色。
“此乃‘阴阳相锁’之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整片院子，“你们若再乱动，下一波反震，不是麻腿，是断经。”
三人僵住。
没人说话。
风卷着灰烬打转，光柱静静立着，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胡三姑往后退了半步，站到林青玄侧后方，低声道：“行啊，装神弄鬼这一套你现在挺顺溜。”
林青玄没应，只是抬起左手，按在胸口的玄冥盘上。罗盘表面浮起一层微光，指针轻轻晃动，与八道金柱隐隐共鸣。
他感觉脑子开始胀，太阳穴突突跳。刚才那一口血耗了阳气，现在强行布阵，心神被拉得快要断线。
但他不能停。
一停，阵就散。
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清醒了一瞬。
这时，阵中的三人突然靠拢，背贴背站成三角形。中间那人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声说了句什么，剩下两个点头。
胡三姑眯起眼：“他们在商量一起冲阵。”
林青玄嗯了一声：“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疯了吧？”她扭头看他，“他们要是真合力破阵，反弹威力能把你震吐血！”
“所以我才让你别急出手。”他盯着阵内，声音压低，“他们越狠，反弹越强。到时候你再上，正好一锅端。”
胡三姑冷笑：“说得轻松，你要是一口血喷出来晕过去，我可不背你进屋。”
林青玄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他把右手抬起来，虽然抖得不像样，但还是稳稳掐出一个印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名指弯曲扣住掌心，拇指压在第三节。
这是天罡步的起手势。
他脚下一动，踏出第一步，踩向兑位。
光柱随之一震，阵内三人同时感到脚下土地发烫，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动手！”中间那人怒吼，三人齐齐发力，朝着巽位最弱的一角猛冲过去。
林青玄早有预料。
他在他们启动的瞬间，已经提前一步踏入离位，左手迅速画符，一道朱砂纹凭空浮现，嵌入光幕缝隙。
“锁！”
整座八卦阵猛然收缩，八道金光交织成网，像蜘蛛收丝一般猛地一勒。
三人冲到一半，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住，像是撞进了一张弹性极强的膜里，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反而被狠狠弹回中心。
“噗！”中间那人喷出一口血，脸砸在地上。
其余两个也翻滚几圈，爬不起来。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动，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抬不起来，只能靠左手撑着玄冥盘维持阵法运转。
胡三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有点发青。
“你还行不行？”她问。
“还撑得住。”他说，声音有点哑。
“别硬撑。”她皱眉，“要不行就让我上，别等倒了才喊救命。”
林青玄没答，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左手按得更深了些。罗盘的微光顺着掌心渗进体内，帮他稳住心神。
他知道现在不能换手。
一旦中断施法，阵就废了。
外面那三人虽然趴着不动，但还没认输。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在调整，肌肉在绷紧，随时准备再来一次。
必须让他们彻底死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阵中，声音冷下来：“你们以为赵黑虎派你们来，就能活着回去？他拿你们当炮灰，你们还替他拼命？”
三人没回应。
但他看到中间那人肩膀抖了一下。
“你们身上都有血厌术的痕迹。”林青玄继续说，“左手小指指甲发黑，舌根有腐味，夜里梦不到亲人，只梦见土埋头顶——这是被炼过的标志。他拿你们当养煞的引子，死了都不会有人收尸。”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凶狠：“闭嘴！”
林青玄冷笑：“我说错了吗？你昨晚出发前，是不是吃了他给的一碗黑粥？喝了之后浑身发热，力气变大，但心跳越来越慢？那是噬魂汤，喝三碗，命就归他了。”
那人脸色变了。
另外两个也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胡三姑听着，忍不住插嘴：“你还懂投敌心理建设？”
“不懂。”林青玄淡淡道，“我只是知道，赵黑虎的规矩——用完就丢。”
阵中一片沉默。
风刮过光幕，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青玄喘了口气，感觉脑袋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还得再撑一会儿。
他对胡三姑低声道：“等他们再动，你就出手。”
“什么时候算‘再动’？”
“一起抬手的时候。”他说，“他们不信邪，总得试最后一次。”
胡三姑点点头，双掌合十，掌心朱砂印微微发烫，随时准备化狐。
院中安静得可怕。
八道金光静静矗立，映得每个人影都拉得很长。
忽然，阵中三人缓缓抬起手，彼此搭肩，形成一个闭合的三角。
林青玄瞳孔一缩。
来了。
他左手猛地一压，罗盘嗡鸣作响，八卦阵瞬间进入蓄力状态，光柱亮度陡增，空气中传来低沉的雷音。
胡三姑双臂展开，五道白影在她身后凝聚，只待一声令下。
三人合力一跃，朝着乾位光柱猛撞过去。
就在他们腾空的刹那——
林青玄低喝一声：“反！”
整座阵法轰然逆转，金光如潮水般涌向中心，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三人硬生生拽回半空，又狠狠砸下。
“轰！”
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三人全部扑倒在地，口鼻溢血，再也爬不起来。
林青玄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才没倒。
胡三姑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行了，收工。”
“还没完。”他喘着气，“阵不能撤，他们同伙可能还在附近。”
“那你打算站一宿？”
“站到天亮。”他说，“我不信赵黑虎只派了这三个送死的。”
胡三姑看着他，发现他嘴唇发白，右手抖得像筛糠，但站姿依旧笔直。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有病。”
林青玄没反驳，只是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偏西，离破晓还有两个时辰。
他低声说：“等天亮了，有的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