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议事厅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屋内，正深陷于绝望与焦躁中的众人，如同被惊动的鹤群，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逆着光，只见一个身着素色常服的年轻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入。是沈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众人的惶急，也无平日那标志性的慵懒，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安竹捧着空茶盘，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停在门边，不敢再往前。
“逸哥儿？”二爷沈仲瑾沙哑开口，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一丝困惑，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期望，“你……你怎么来了？”
沈逸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厅内扫过。赵老等几位老管事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几个年轻些的管事则是一脸愤懑却又无可奈何。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绝望的气息。
‘看来，是真没辙了。’ 沈逸心中了然。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那里摆放着此次巨额订单的全套契约文书。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叠关乎沈家命运的纸张。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拿起一本闲书。
众人看着他这番举动，神色各异。有疑惑，有不以为然，甚至有人觉得他是在添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契约？那契约条款他们早已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沈逸却不管旁人目光，径直走到窗边光亮处，逐字逐句地翻阅起来。他的速度不快，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一行的字句上轻轻划过。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些人已经不耐烦地移开了目光，觉得这位逸少爷不过是来装模作样。二爷沈仲瑾也是眉头微蹙，心中那点期望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气氛即将重新滑向死寂之时，沈逸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点在契约中某一页的末尾，一处看似不起眼的附加条款上。
“这里，”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看向沈仲瑾和几位主要负责审核契约的老管事，“‘若因供货方原因导致工期延误，每日罚没货款三成’。诸位，可曾注意到，‘供货方原因’这五个字，并未明确排除‘原料供应短缺’及‘核心工匠不可抗力缺失’？”
众人一愣。赵老下意识反驳：“此乃常理！原料工匠皆属供货环节，自然算作我方原因！”
“常理？”沈逸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契约之事，白纸黑字为准，何来常理？若对方咬死‘原料供应’属市场行为，‘工匠意外’属不可抗力而非我方管理不善，据此咬定罚则，我等当如何？此其一，责任界定模糊陷阱。”
他不等众人反应，手指迅速下移，点在另一处关于验收标准的描述上：“再看此处，‘织物需达到织造司往年贡品同等水准’。‘往年’是哪一年？‘同等水准’由谁界定？若他们拿出三五年前、工艺要求最高的那一批贡品作为标准，咬定我们此番织物略有瑕疵，拒不验收，拖延工期，这罚金我们认是不认？此其二，验收标准浮动陷阱。”
他语速加快，又翻到交付条款：“还有这里，‘最终交付数量以织造司实际核定为准’。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千辛万苦赶制出所有货物，他们也可以各种理由核减数量，多余部分我们自行承担！而我们的成本，却是按照全额订单投入的！此其三，数量核定单边陷阱。”
三个陷阱，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致命！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直指契约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们之前只顾着欣喜于订单金额和紧迫工期，何曾想过，这白纸黑字之间，竟然隐藏着如此恶毒的杀机！若非沈逸点破，他们直到被罚得倾家荡产、甚至被问罪之时，恐怕都还懵然不知！
赵老等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沈仲瑾更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契约，死死盯着沈逸所指的那几处，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越看越是遍体生寒！
“好毒……好毒的计策！”沈仲瑾声音发颤，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果然……’ 沈逸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订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要将沈家置于死地的阴谋！
既然对方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他放下契约，转身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契约陷阱已明，对方手段卑劣，我等若再按常理出牌，唯有死路一条。”沈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如此，不妨……剑走偏锋。”
“剑走偏锋？”沈仲瑾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逸哥儿，你有何策？快快道来！”
沈逸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他的策略：
“第一，合纵连横。”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华彩阁能联手抬价、挖人，打压的绝不止我沈家一家。立刻派人，秘密联络所有因此事受损的中小商家，尤其是那些拥有独特染技、或保有少数老工匠的工坊。告诉他们，沈家愿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中所有符合标准的原料，并聘请他们的工匠，共同完成此单！利润，可以按贡献分成！将他们拉上我们的船，结成临时联盟，共度时艰！”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对啊！华彩阁打压面越广，潜在的盟友就越多！集合众人之力，或可弥补原料和工匠的缺口！
“第二，围魏救赵。”沈逸伸出第二根手指，“华彩阁为了对付我们，必然投入巨大，其自身产业必有薄弱之处。查！重点查他们近年新开拓、尚未稳固的市场，或是其依赖的某种独家染料、某位关键匠人。然后，不计成本，对其薄弱环节发起反向价格战，或者高价挖角其关键人物！逼他们不得不回防，分散其精力与资源！”
这一计更是胆大包天！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还敢主动出击，去掏对方的老巢？
“第三，釜底抽薪。”沈逸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看向沈仲瑾，“二爷，立刻草拟一份陈情书，不必喊冤，只陈述事实——沈家兢兢业业筹备贡品，却遭恶意围剿，致使工期受阻，恐耽误万寿节大事。利用诗会积累的人脉，尤其是那几位清流文官和书院山长，将此事‘不经意’地透露上去。要让某些人知道，若沈家倒下，这贡品延误的责任，可就不止沈家一方承担了！”
这一计，更是将局面直接提升到了官场博弈的层面！利用舆论和潜在的问责压力，反将对方一军！
三条策略，一环扣一环，从自救到反击，再到寻求更高层面的破局，思路之清奇，胆量之巨大，让在场所有自诩经验丰富的老管事都听得目瞪口呆，心跳加速！
这……这哪里是什么旁支少爷？这分明是……是妖孽啊！
沈仲瑾死死盯着沈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子。
“合纵连横……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词，每重复一遍，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好！好一个剑走偏锋！”沈仲瑾猛地一拍桌子，嘶哑的嗓音中重新注入了力量，“就按逸哥儿说的办！立刻去办！”
他看向沈逸，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逸哥儿，此事，全权由你调度！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沈逸看着瞬间被点燃斗志的众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看来，这咸鱼是彻底当不成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出手，那就玩把大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