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奥克兰港的薄雾时,林景萧已经坐在电脑前八个小时了。
林景轩提供的U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林家的祖训——“诚正勤朴”。解开后,里面是一份详尽得令人恐惧的档案:“林国梁,曾用名梁国栋,德籍华裔生物学家,柏林自由大学荣誉教授,‘基因进化研究基金会’创始人。”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七十多岁,与林国栋有着惊人的相似度,只是气质更为冷峻,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林家祖传的翡翠戒指清晰可见。
“所以他真的活着...”林景萧喃喃自语。
档案显示,林国梁1937年赴德国留学,原计划学习机械工程,但二战爆发后被困欧洲。1942年,他因帮助犹太科学家逃亡而被纳粹逮捕,在集中营度过了三年。战后,他改名梁国栋,以难民身份留在德国,转而学习生物学。
“在集中营的经历改变了他。”陈国梁站在一旁分析,“他目睹了纳粹的优生学实验,但讽刺的是,他自己后来走上了类似的道路——只是用更‘文明’的手段。”
档案中有一篇林国梁1968年发表的论文摘要,标题是《论天赋基因的自然选择与人工干预》。文中写道:“人类进化已经停滞,自然选择机制在现代文明中失效。如果我们希望继续进化,必须有意识地引导基因变化...”
这就是“造物主”思想的源头。
但最让林景萧震惊的,是档案中关于苏家的部分。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拍摄于1950年的苏州:年轻的林国梁与一位穿旗袍的美丽女子并肩站在园林中,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照片背面写着:“与秀兰、婉清,苏州留园,1950年秋。”
秀兰——苏菀菀的外祖母,苏婉清的母亲。
“所以他认识菀菀的外祖母...”林景萧感到一阵眩晕。
继续翻看,是一系列书信的扫描件。1951年,林国梁写给苏秀兰的信:“秀兰,我在德国获得教职,可以接你和婉清过来...”1952年,苏秀兰的回信:“国梁,我已嫁作人妇,婉清有了父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还有一封信,日期是1953年,林国梁写给一个朋友:“我做了基因检测,婉清是我的女儿。但秀兰不让我认她,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苏婉清是林国梁的女儿,那么苏菀菀就是林国梁的外孙女。而林景萧是林国栋的孙子...这意味着,他和苏菀菀是堂兄妹?
“不,不一定。”陈国梁仔细推算,“林国梁和林国栋是双胞胎兄弟,基因上完全一致。所以从生物学角度,林国梁的女儿应该和林国栋的女儿是堂姐妹,那么他们的孩子...”
他打开基因图谱软件,快速输入数据:“你和苏菀菀在血缘上的关系,相当于堂兄妹的孩子之间的联姻,这在遗传学上属于三级亲属,血缘关系已经相当远了。在许多国家和文化中,这种婚姻是合法的。”
但法律允许不代表心理能接受。林景萧想起苏菀菀的笑容,想起他们的孩子,胃里一阵翻涌。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他强迫自己冷静,“先不要告诉菀菀,等我拿到确凿证据。”
调查分三路进行:一路由马库斯负责,通过国际刑警调查林国梁的现状;一路由陈国梁负责,深入挖掘林国梁与苏家的过往;第三路由林景萧亲自负责,秘密联系欧洲的基因检测机构,准备做亲缘鉴定。
三天后,马库斯发回第一份报告:“林国梁(梁国栋)现居瑞士日内瓦湖畔的私人庄园,深居简出,但‘基因进化研究基金会’仍在运作。基金会表面资助合法科研,但至少三分之一资金流向灰色地带。”
随报告附上的监控照片显示,庄园安保严密,有私人武装巡逻。更重要的是,庄园内有独立的实验室,怀疑进行非法基因研究。
陈国梁的挖掘更为惊人。他在苏州档案馆找到了苏秀兰的日记残本,其中1950年的一篇写道:
“今日国梁来访,带来婉清的生日礼物。他说要带我们去德国,给我名分。我心动,但婉清还小,需要安稳环境。而且国栋兄前日来信,说国梁在欧洲参与敏感研究,恐不安全...”
日记中还提到,林国梁当时正在为一个“特殊项目”工作,但苏秀兰不知道具体内容。直到1952年,她才在报纸上看到相关报道——那个项目是“战后德国优生学研究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林国梁从那时起就涉足优生学领域了。”陈国梁总结。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苏家老管家之子——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他记得小时候见过“梁先生”。
“梁先生每年都来,带好多礼物给婉清小姐。”老人在视频通话中回忆,“但他和秀兰夫人总是吵架。有一次我听到秀兰夫人喊:‘你那些实验是违逆天理的!’梁先生说:‘这是科学的进步!’”
老人顿了顿:“婉清小姐十六岁那年,梁先生最后一次来。他带了台照相机,说要给婉清拍照。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拍照...是采集什么‘生物信息’。”
林景萧的心沉了下去。所以林国梁从那时起就在收集苏婉清的基因数据。
第三路调查的结果在一周后传来。欧洲最权威的基因检测机构“GeneTruth”回复:通过对比林景萧、苏菀菀以及林家、苏家的历史基因数据,可以确定——
“林国梁与苏婉清的生物学父女关系概率为99.98%。而您与您夫人的亲缘关系相当于三级亲属,在遗传学上属于远亲范畴,对后代健康风险无明显增加。”
报告用冷静的科学语言陈述了令人心乱的事实。
林景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久久无法言语。三级亲属...远亲...这些词在科学上或许成立,但在伦理和情感上,这是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该如何告诉苏菀菀?告诉她,她的外公是“造物主”,是那个想要用他们孩子做实验的疯狂科学家?告诉她,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更复杂的是,如果林国梁是“造物主”,那么他对林家和苏家的关注、对HAR-7基因的执着,就有了新的解释——这不只是科学野心,更是家族执念。他要收集的,是自己血脉中的天赋基因。
那天晚上,林景萧在书房待到深夜。他反复看着林国梁的照片,试图从那张与爷爷如此相像的脸上,找出疯狂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严肃的老人,眼中有着学者特有的专注。
直到他看到一份林国梁1999年的手稿,标题是《致未来的道歉信》:
“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这些文字,我想先说:对不起。
我一生痴迷于基因与进化的研究,相信人类可以通过科学达到完美。为此,我做了许多违背伦理的事,伤害了许多人。
但我的初衷,是想消除人类的痛苦——疾病、缺陷、天赋不平等。我想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充分发挥潜力的世界。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也许确实是。
我尤其对不起秀兰和婉清。我辜负了秀兰的信任,缺席了婉清的成长。现在婉清也走了,留下一个女儿...那孩子也继承了HAR-7基因,是我的外孙女。
我想见她,但又害怕。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家人。
也许最好的方式,是远远守护,确保她的天赋不被滥用。即使这意味着,要对抗我自己创造的组织...”
手稿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有批注:“2015年补:那个孩子结婚了,嫁给了景萧。命运真是讽刺。但至少,两个家族的天赋能融合,创造出更优秀的后代...”
林景萧感到一阵恶寒。在林国梁眼中,他和苏菀菀的结合,竟然是“优秀基因的融合”?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孩子,都成了这个疯狂科学家计划的一部分?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悲哀。这个人,这个应该被称作“外公”的人,已经彻底被自己的理念异化。他看不到活生生的人,只看到基因和数据。
凌晨两点,苏菀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牛奶:“还没睡?”
林景萧下意识地合上电脑,但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苏菀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有坏消息?”
“菀菀...”林景萧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温度让她担忧。
“告诉我。”她坚持。
林景萧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打开电脑,调出最关键的信息,然后握住妻子的手,从头开始讲述。
讲述林国梁的存在,讲述他与苏家的渊源,讲述那个令人心乱的基因检测结果...
苏菀菀静静听着,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悲伤。当听到苏婉清可能是林国梁的女儿时,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我的外公...是那个想用我孩子做实验的人?”
“从生物学上说,是的。”林景萧将她拥入怀中,“但从任何意义上,他都不配做你的外公。”
长时间的沉默后,苏菀菀轻声问:“那我们呢?我们的关系...”
“基因检测显示我们是三级亲属,在法律和医学上都不构成障碍。”林景萧捧起她的脸,“对我来说,你只是苏菀菀,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其他都不重要。”
“但对你爷爷来说呢?对林家来说呢?”
这个问题很现实。林老爷子如果知道弟弟还活着,而且是“造物主”,会是什么反应?林家其他人会如何看待他们的婚姻?
“爷爷那边,我会处理。”林景萧坚定地说,“至于其他人...这是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庭,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苏菀菀靠在他怀里,许久才说:“我想见见他。”
“什么?”
“林国梁...我的外公。”苏菀菀抬起头,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我想亲眼看看,那个给我母亲带来这么多痛苦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也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林景萧立即反对:“太危险了。他是‘造物主’,是疯狂科学家...”
“但他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苏菀菀苦笑,“而且,如果他要伤害我们,早就动手了。但他没有,反而似乎在暗中保护——那些匿名警告,那些线索...”
她顿了顿:“也许像他手稿里写的,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虽然这种方式很扭曲。”
林景萧思考着这个可能性。确实,以“造物主”的资源,如果真想绑架双胞胎,应该早就得手了。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攻击都来自雅典娜这样的下级组织,“造物主”本人似乎一直在观察,偶尔提供警告...
“我需要制定一个绝对安全的计划。”最终他说,“如果要去见,必须在完全掌控的环境中。”
就在这时,陈国梁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林国梁主动联系了。”
“什么?”
“通过加密渠道发来视频邀请,指定时间和地点。”陈国梁将平板电脑递给林景萧,“他说...想见见菀菀和孩子们。”
屏幕上是一封简短的信:
“菀菀,景萧:
我知道你们已经查到了真相。是时候见面了。
我老了,剩下的时间不多。有些事,想当面说清楚。
如果你们愿意,三日后,瑞士日内瓦,我的庄园。我保证,你们会安全来去。
当然,你们可以带护卫,这是应有的谨慎。
期待见面。
林国梁(梁国栋)”
信末尾附上一个地址和一组密码——庄园的安全系统临时通行码。
林景萧和苏菀菀对视一眼。这个邀请,来得太巧,也太危险。
但也许,这是结束一切的机会。
“去。”苏菀菀最终说,“我想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
林景萧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
窗外的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林景萧和苏菀菀来说,一场直面家族最黑暗秘密的旅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