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刘总监倒是比我懂生活。” 欧阳俊杰慢悠悠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尖,却没点燃,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 那是个军用打火机,防风防水,是当年战友送的纪念品,“我只知道好吃,从不管油不油,就像有些人,只知道做事,不管对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他抬眼看向刘晓丽,目光直直落在她缺了块的美甲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您的指甲很漂亮,酒红色显白,就是…… 好像少了点什么,看着不太完整,是搬东西刮到了?我看像是碰了财务部的文件柜吧,那拉手锋利得很,跟小刀子似的。”
刘晓丽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指尖绞着裙摆:“哎呀,昨天搬文件柜刮到了,老物件的拉手太锋利,女孩子家就是麻烦,做点事就爱磕磕碰碰的。” 她转身朝赵国强和章耀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试图转移话题,“赵总和章经理正说呢,想请欧阳先生和张先生晚上一起吃个便饭,也算尽尽地主之谊,感谢您帮酒店破了‘黑蝎’的案子,不然我们都得担责任。”
“吃饭就不必了……” 张朋抢先开口,他最烦这种虚情假意的应酬,刚要再说什么,就被欧阳俊杰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带着 “别说话,看我怎么玩” 的意味,张朋跟他合作多年,立刻懂了,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暗骂这三个家伙虚伪得像唱戏的。
“好啊。” 欧阳俊杰突然笑了,长卷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嘴角的弧度,“不过我有个习惯,吃饭喜欢挑地方,不喜欢人多嘈杂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来的赵国强和章耀国,特意加重了 “闲人” 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嘲讽,“就去酒店后门那家‘老武汉私房菜’吧,那里的藕汤炖得烂,用洪湖粉藕加筒骨炖的,熬足了四个小时,适合我们这些‘闲人’补身子。”
赵国强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欧阳先生选的地方肯定好,那家私房菜确实有名,我去过几次,味道很正宗,尤其是藕汤,确实炖得烂。” 他手里的珐琅杯一直没离手,杯沿沾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像道丑陋的疤痕,“听说欧阳先生破了‘黑蝎’的案子?真是年轻有为,比我们这些在酒店混日子的强多了。”
“混日子也有混日子的门道。” 欧阳俊杰的目光落在珐琅杯上,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比如这茶渍,积得多了,就把杯子原本的花纹盖住了,看着就不那么刺眼了。就像有些人做的事,瞒得久了,就以为别人都忘了真相,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纸包不住火,迟早要露馅。” 他伸手拿起自己的青瓷茶盏,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水里打着转,“我喝茶喜欢洗得干净,再浓的茶,也不能脏了杯子,不然喝着恶心。您说对吗,赵总?”
章耀国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钢笔下意识地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那支钢笔是银色的,笔帽上刻着酒店的标志,却在靠近笔尖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划的 —— 形状跟黄铜锁扣很像。“欧阳先生真是风趣,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说书的似的。” 他干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其实我们找您,还有件事想请教。最近酒店总丢东西,先是财务部少了几本旧账,后来库房的红酒又少了几瓶,保安查了监控也没头绪,您看…… 能不能帮着看看?也算帮我们解决个大麻烦,您就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丢东西?” 张朋刚要开口,想说 “你们自己管理混乱还找别人”,就被欧阳俊杰用眼神拦住了,只好把话咽回去,心里暗骂这三个家伙虚伪到家了,脸皮比城墙还厚。
“章经理说笑了,我只是个‘闲人’,哪懂查贼的事。” 欧阳俊杰慢悠悠点燃烟,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的长卷发微微晃动,“倒是赵总,天天管着酒店的大小事,上到财务下到库房,没有您不知道的,应该比我清楚吧?” 他吸了口烟,烟圈飘向赵国强,眼神却紧紧盯着对方的手 —— 赵国强的指节开始泛白,握着珐琅杯的力度明显加大,“听说张总今天没来上班?是不是家里有急事?还是…… 出什么意外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像被泼了冷水的火炭,瞬间没了血色。刘晓丽的脸更是白得像纸,手里的小镜子差点掉在地上:“张总可能是累了,给自己放个假,他最近确实挺忙的,酒店的事、家里的事,一堆烦心事,难免想休息一下。”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欧阳俊杰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们还是说晚上吃饭的事吧,我让助理提前订位置,要个安静点的包厢,保证没人打扰。”
欧阳俊杰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长卷发在风里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知道,这顿饭不会平静,就像这茶座里的空气,看似悠闲,实则藏着看不见的暗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赵国强的珐琅杯、刘晓丽的美甲、章耀国的钢笔,还有张恒辉的失踪,这些零散的珠子,迟早会被串成一条线,而那条线的尽头,就是 ‘黑蝎’ 的余党。
张朋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个斑马!这三个家伙肯定有鬼!你还答应跟他们吃饭?不怕他们在菜里下毒?我看那刘晓丽就不是好人,笑起来跟哭似的,比哭还难看。”
“吃饭才好看戏。” 欧阳俊杰弹掉烟灰,烟灰落在石桌上,被风吹成碎末,“培根说‘没有比在公共场合更能表现出一个人的真实本性’。人在放松的时候,最容易露出尾巴,尤其是在饭桌上,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到时候不用我们问,他们自己就会把实话说出来,这叫酒后吐真言。” 他顿了顿,掏出手机给雷刚发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 特种兵的手指既灵活又稳定,打字速度快得惊人,“对了,让雷刚去查一下‘老武汉私房菜’的老板,姓周,十年前开过建材店,跟张志远的公司有过合作。再查张恒辉今天的行踪,重点查他早上接触过谁,‘老徐热干粉’的老板那边也问问,看他跟张恒辉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旧账’或者‘红酒’。”
张朋点点头,掏出手机给雷刚发消息,手指因为常年握枪而有些粗粝,打字却很快:“放心,雷刚那小子办事靠谱,不出半小时准有消息。他查人的本事比警犬还灵,上次找个逃犯,不到十分钟就定位到了,比 GPS 还准。” 他收起手机,看了眼天色,阳光渐渐西斜,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桌上,把青瓷茶盏和塑料袋里的鸡冠饺都罩在阴影里,“你说张恒辉会不会真出事了?那三个家伙看着就不是好人,搞不好真把他灭口了,抛尸到江里了。”
“暂时还不会。” 欧阳俊杰靠在藤椅上,长卷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嘴角淡淡的笑,“他们还需要张恒辉手里的东西,大概率是旧账里的证据,或者是红酒里的秘密,至于是什么,很快就知道了。‘黑蝎’的人向来不会轻易杀人,除非万不得已,他们更喜欢用威胁的方式控制人,这叫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不过他们的‘青山’,早晚要被我们铲平。” 他知道,这场围绕着华中花园酒店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藏在茶渍、美甲和钢笔划痕里的秘密,迟早会在烟火气中,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张茜发来的消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哥,妈炖了排骨汤,晚上回不回家吃?妈说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萝卜。” 后面还跟着个可爱的表情包。欧阳俊杰看着消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也柔和下来 —— 在妹妹面前,他才不是那个冷硬的侦探,只是个普通的哥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回复:“晚上有应酬,晚点回去,帮我留一碗,要多放萝卜,谢谢小妹。”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的酒店主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眼却也温暖。就像这座城市,藏着罪恶,也藏着烟火,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烟火气中,找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守护住这份温暖。
“个斑马!你这笑看得我发毛,跟偷吃到糖的猫似的。” 张朋把烟蒂按在石桌缝隙里,火星闷灭的声响混着远处孩童的嬉闹,“雷刚回消息了,私房菜老板周建国,十年前开的建材店因为偷税被查封过,后来改名换姓开了餐馆,原来叫‘周记家常菜’,去年才改名叫‘老武汉私房菜’。他跟张志远的公司确实有合作,去年还供应过一批装修材料,货款到现在还没结清。张恒辉早上七点多从家里出来,监控拍到他进了紫阳路的‘老徐热干粉’,点了碗宽粉加双份牛腩,跟老板聊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就没影了,监控没拍到他离开的画面,估计是从后门走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没有监控,跟老鼠钻洞似的。” 他掏出烟盒抖了抖,烟盒见底,只剩下两根烟,“得去补点货,这黄鹤楼抽着才够劲,那些外烟跟嚼纸似的,没味道,抽着不过瘾。”
欧阳俊杰慢悠悠起身,长卷发被风吹得扫过石桌,带起一片细小的烟灰。他伸了个懒腰,肩背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隐约可见,那是常年锻炼留下的痕迹 —— 即便退役多年,他每天仍会做两百个俯卧撑、五十个引体向上,保持着特种兵的体能:“急不得。尼采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他抬手指向茶座入口的大树,树身缠着几圈彩灯,枝叶繁茂得像把伞,“你看那棵老梧桐,枝桠看着乱,根却扎得稳,风再大也吹不倒。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根’,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一支给张朋,“打火机借个火,刚扔车里了,走得急忘了拿,这记性越来越差了,跟个老糊涂似的。”
“你这忘性!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张朋骂骂咧咧掏出打火机,金属外壳磨得发亮,那是他退伍时战友送的,用了快十年,上面还刻着 “侦察连” 三个字,“咔哒” 一声,蓝火窜起,欧阳俊杰低头点烟时,长卷发垂在火苗上方,他却毫不在意,吸了一口才抬眼,烟雾从他唇间溢出,“章进国那边有消息没?他跟张恒辉走得近,俩人是大学同学,说不定知道点内情,比如张恒辉最近在查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章进国快步从酒店大门出来,白衬衫领口沾着点油渍 —— 看形状是红烧肉的油印,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个蜡纸碗,远远就喊:“俊杰!张朋!可算找着你们了!这茶座藏得真深,我绕了三圈才找到,跟走迷宫似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跑到石桌前时,把蜡纸碗往桌上一放,“刚在食堂打的豆皮,还热乎着,老王刚出锅的,你们尝尝?老王说今天的糯米特别黏,口感绝了。” 碗里的豆皮金黄油亮,糯米混着五香干子、鲜笋丁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我刚去张总办公室,门反锁着,保洁阿姨说一上午没开过,刘晓丽那女人还催着要签字的文件,说急着用,下午就要交上去,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搞不好张总出事跟她有关!她平时跟张总就不对付,总在背后说张总的坏话,像个长舌妇似的。”
欧阳俊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蜡纸碗,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章经理有心了。这豆皮的鸡蛋层够厚,边缘还带着焦香,是食堂老王的手艺没错,他做豆皮总爱多放半勺油,说这样才香,当年我们在学校食堂,天天抢着吃他的豆皮,有时候去晚了还吃不上,跟抢宝贝似的。” 他吸了口烟,烟圈绕着豆皮的热气转了个圈,慢慢散开,“张总早上在‘老徐热干粉’吃了碗宽粉,加了双份牛腩,你知道他平时吃粉,从来只加牛肉片的,还得是瘦的,说怕胖,这次加双份牛腩,明显是有问题。”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习惯变了,要么是有心事,要么是跟人约了谈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愿意打破自己多年的习惯,甚至可能是在跟‘黑蝎’的人谈判。这就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双份牛腩?” 章进国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张总最近手头是紧了点,上个月还问我借过五千块周转,说儿子张志远的公司要进一批建材,资金周转不开,愁得睡不着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豆皮,塞进嘴里嚼了嚼,“不过他跟‘老徐’熟得很,俩人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吃粉从来不用给钱,老板总说欠着,等他发大财了再一起还。这双份牛腩…… 难道是请人吃的?可他能请谁啊,最近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客人,除了上周见过一次周建国,就是跟赵国强他们开过几次会。”
欧阳俊杰没说话,只是盯着石桌上的珐琅杯 —— 那是章耀国刚才落下的,大概是太慌乱忘了拿。指尖摩挲着杯沿的花纹,夕阳的光落在杯子上,凤鸟纹的影子投在地上,缺了两个拐点的纹路,像个没写完的句号。他知道,这个句号,很快就要被画上了,而画句号的人,就在今晚的饭桌上。长卷发被风吹得飘起,露出他眼底的锐利,像蓄势待发的猎豹,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张朋刚要追问章进国关于周建国的细节,眼角余光就瞥见茶座另一头的人影 —— 刘晓丽和赵国强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手里抱着个文件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 “笃笃” 响,每一步都透着刻意的沉稳。那女人的套装熨得平整,却在袖口处沾着块醒目的红渍,与周围的雅致氛围格格不入。
“这不是财务的王娟吗?” 张朋立刻压低声音,军靴下意识地往石桌下缩了缩,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警戒姿势,“她跟赵国强走这么近,怕是有猫腻。上次我去财务部领补助,看见她跟赵国强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看见我就赶紧散开了,跟老鼠见了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