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从门环上收回,没有敲下去。他转身看向马车旁的谢昭宁。
“我们不去府里。”他说。
谢昭宁一愣:“不去?可那是你的家。”
“现在不是。”萧景琰目光扫过街角,“有人在等我们推门。我不喜欢按别人的安排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谢昭宁咬了下嘴唇,也迅速跃上另一匹马。两人调转方向,朝皇城而去。
宫门前石狮高耸,铜钉朱门紧闭。守卫持戟而立,铠甲反光。一名内侍站在侧门旁,低头看着手中文书。
萧景琰上前递出身份牌。内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谢昭宁。
“这位是?”
“表妹,谢家女。”
内侍点头,却仍打量谢昭宁片刻才挥手放行。谢昭宁刚要抬脚进门,忽然伸手去按腰间剑柄。她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出手。
萧景琰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淡,但足够让她停下动作。她慢慢松开手,低头跟在他身后走入宫门。
青砖铺地,笔直延伸向深处。两侧廊庑相连,屋檐交错。太监、宫女来往行走,脚步轻悄,说话低声。谢昭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她从小在江湖边长大,见过集市喧闹,也走过荒山野岭,但从没进过皇宫。
这里没有人高声说话,也没有人随意停留。每一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
她紧跟半步距离,眼睛低垂,只看前方三尺地面。但她用余光记下一切——拐角处匆匆闪过的身影,回廊下交头接耳的大臣,还有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紧盯他们的视线。
走过一道拱门时,两个官员迎面走来。其中一人年岁已高,胡须花白。他停下脚步,笑着对萧景琰拱手。
“萧公子回来了?听说你在外地读书多年,可读出了什么名堂?”
萧景琰还礼:“读了些旧书,养了几年性子。”
老臣笑了笑:“读书好啊。可惜如今朝廷用人,不单看学问,还得看根基、靠山。”
他说完便走,留下一句话在风里飘着。谢昭宁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
萧景琰继续前行,没有解释,也没有停顿。谢昭宁把话咽回去,默默跟上。
他们穿过三重大殿,来到一处偏殿外。此处已有几名官员等候,见他们到来,纷纷侧目。萧景琰站定,静默等待召见。
谢昭宁站在他斜后方,双手交叠于身前。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三个大臣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激烈。
“这差事我去最合适!我有经验!”
“你有经验?去年河工款的事还没查清吧?”
“至少我没收过地方孝敬!你敢说你匣子里那块玉佩是自己买的?”
第三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悄悄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给中间那人。那人看了一眼,脸色缓和。
谢昭宁忍不住低声问:“他们不怕被听见吗?”
萧景琰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听见了,才叫规矩。”
她怔住。这句话像一把刀,划开了她原本以为的朝廷模样。她原以为这里是治国的地方,是讲理的地方。但现在她明白,这里比江湖更复杂。江湖拼的是力气和本事,这里拼的是心机和交换。
一阵风吹过回廊,掀起帷幕一角。阳光照进来,落在萧景琰肩头。谢昭宁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从小护着她的人,现在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依然站得笔直。
她想起小时候被人追杀,是他背着她跑了一夜山路;想起她在雪地里发烧,是他整晚守着火堆,一遍遍给她喂药;想起路上遇到强盗,是他挡在前面,哪怕受了伤也不退一步。
现在他们进了皇宫,敌人不再是拿刀的匪徒,而是这些穿官服、戴乌纱的人。他们不动手,只动嘴,但危险更大。
可只要他在前面,她就不怕。
她挺直了背,不再低头。指尖也不再蜷缩。她站得稳了,像一棵开始扎根的小树。
远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偏殿门依旧紧闭。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时候会传他们进去。
谢昭宁的目光扫过四周。她看见一个太监捧着木匣快步走过,匣子边缘露出一角黄色封条。她看见两名文官在柱子后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轻轻点头。她还看见角落里站着个年轻武官,手里握着一份卷宗,目光不断往这边瞟。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不为别的,只为能帮上忙。
萧景琰始终未动。他像一块石头,任风吹雨打,纹丝不动。谢昭宁就站在他身后,学着他那样沉住气。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内侍从殿内走出,喊了另一个大臣的名字。那人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走入。
谢昭宁看着那扇门关上。她知道,他们迟早也会被叫进去。到时候,表哥要面对的不只是皇帝一句话,而是整个朝廷的试探和围堵。
但她不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只会握剑,现在也开始学会忍耐和观察。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冲在前面的小姑娘了。
风再次吹起,带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进旁边的水渠里。水流缓缓向前,无声无息。
谢昭宁抬起头,看着前方。她的呼吸平稳,心跳也不再快。她知道接下来会很难,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萧景琰依旧站着,背影如山。谢昭宁站在他身后,站姿端正,目光清明。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紫袍的官员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萧景琰,又看了一眼谢昭宁。
然后他转身,走向偏殿门口,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