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官员敲门后走入偏殿,门在身后合上。萧景琰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前,指节微微收紧。
谢昭宁低声道:“表哥,我们不能一直等。”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从回廊另一侧传来。轻而稳,不疾不徐。萧景琰回头,看见柳含烟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走来。她穿一身淡青长裙,发间无钗,只用一根木簪挽住,眉目沉静。
她走到近前,轻轻福身:“景琰哥哥,风起了,莫让寒气入骨。”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件披风,递了过来。
萧景琰接过,没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弯。他知道这不只是关心天气。
“你在宫外已打听清楚。”他声音很平,“今日召见,并非定议,而是试探。”
柳含烟点头:“你若一味沉默,便落了下风。他们要的是你的反应,不是你的答案。”
谢昭宁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她原本以为朝堂是皇帝说话、大臣听命的地方。现在她知道,这里每句话都有意思,每个动作都有目的。
“户部王尚书,表面亲皇,实则依附南境诸侯。”柳含烟压低声音,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三人交谈的角落,“礼部周大人常与你父旧部往来,可为潜在盟友。工部李侍郎看似中立,但昨夜有人见他出入东府别院——那是某诸侯王心腹的私宅。”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片,上面刻着细密字迹。这是他从流放地开始养成的习惯,记录线索,分析敌我。他用炭笔快速写下“王、周、李”三人名字,又在“王”字旁画了个圈。
“观望者、敌对者、可争取者。”他说,“你现在把朝臣分三类。”
“是。”柳含烟继续道,“最危险的不是明着反对你的人,而是那些笑着对你说话,却在背后动手的人。比如内务司张主事,他曾是你父亲提拔的人,如今却带头弹劾旧案。”
谢昭宁站在一旁,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她不再只是盯着地面,而是记下每一个走近的人停在何处,看谁多看了这边一眼,谁转身太快。
“所以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萧景琰收起竹片,“是站位的问题。”
“正是。”柳含烟语气坚定,“你不需要立刻结盟,也不必当场反驳。你要做的,是让人看清你是谁。”
萧景琰看着她。她站在廊下,伞影覆面,语气温柔却有力。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些权谋小说总说,真正的力量不在刀剑,而在信息。
“你说,我听。”他说。
柳含烟说出三个字:“三不原则。”
“不抢先发言,不驳斥重臣,不显露锋芒。”
萧景琰重复一遍,点头。
“先听,再记,最后用一句话点破要害。”她说,“一句话就够了。说得准,比说得久重要。”
萧景琰补充:“如果有人发难?”
“以忠君体国为旗。”柳含烟道,“你说你不是为私怨而来,是为朝廷纲纪。引经据典,不说情绪,只讲道理。”
“如果遇到试探?”
“务实建言。”她答得很快,“不谈宏图大志,只说眼下能做的事。比如整顿吏治,从核查账册开始;比如恢复旧制,先从小礼小节做起。让他们觉得你稳,不躁。”
萧景琰嘴角微动。这不是热血冲头的反击,而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他想起自己在江湖上的经历。斩邪祟靠文气,破阴谋靠智谋。但在朝堂,光有这两样不够。你需要有人告诉你,谁坐在哪里,谁和谁有过节,谁的话能信,谁的笑是假的。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
“你为何帮我至此?”他终于问出口。
柳含烟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很清,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因为你值得。”她说,“我柳家或许图联姻,但我柳含烟,只为一人倾心筹谋。”
她没有再说更多。说完这句话,她将伞柄换到左手,退后半步。
“记住我说的。”她说,“我在宫外等你消息。”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影笔直。走过长廊时,风掀起伞角,露出半边天空。
谢昭宁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变了。”
“不是变。”萧景琰看着手中的竹片,“是一直如此,只是以前没人看见。”
他重新站定,脊背挺直。刚才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压迫感还在,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些目光来自哪里,也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不再只是那个从流放地回来的废柴公子。他是丞相之子,是带着文气与记忆归来的人。
谢昭宁察觉到了变化。她原本紧张的手心已经松开,呼吸也平稳下来。她看着萧景琰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神不再是等待命令的被动,而是准备出击的冷静。
“表哥。”她轻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着台阶下走过的太监,看着远处柱子后交换眼神的两名文官。
然后他说:“我们不是来求谁认可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稳。
“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位置。”
谢昭宁没再说话。她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双手交叠于身前,像之前那样,但她的眼神不再躲闪。
这时,偏殿门再次打开。一名内侍走出,手里拿着名册,目光扫过等候区。
他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不动。
内侍开口:“萧景琰,传召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