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声音在偏殿外响起,萧景琰抬脚迈过门槛。殿内烛火明亮,官员们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扫来。他站定在中央空地,脊背挺直,眼神平静。
朝会开始不久,皇帝忽然开口:“南境粮道稽查使一职空缺已久,事关国计民生,需得力之人担当。”
众臣低头不语。这职位油水厚,但风险更大。前几任不是病死途中,就是查账时“意外”坠马。谁都知道那是诸侯王的地盘,碰不得。
皇帝继续道:“朕听闻长乐公主昨夜亲递手札,举荐一人——萧景琰,年少有才,通文识理,可堪此任。”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变。有人抬头偷看,有人低头记事,更有几位老臣 exchanging 眼神。萧景琰站在原地,没有应声,也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不是提拔,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退朝时,他在回廊拐角停下。两名低阶官员并肩走过,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是不是公主太急了?这事本该内阁议定,她直接报给陛下……”
“嘘!慎言!你没见今早司礼监的牌子都换了人?这是动了真格的。”
萧景琰不动神色,只将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走出宫门,谢昭宁已在马车旁等候。她快步上前,低声说:“我看见工部李侍郎今早去了东府别院,比往常早半个时辰。”
萧景琰点头。柳含烟派来的仆从也在此刻赶到,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绢。他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凤意非恩,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立刻明白。长乐公主以私信荐人,绕过内阁流程,属越制干政。但她身份尊贵,无人敢当面驳斥。这一招看似提携,实则将他推向风口浪尖。那些原本观望的大臣,现在必须选边站队。
回到暂居的小院,三人围坐堂中。桌上摊开几张纸条,都是谢昭宁和柳含烟各自收集的消息。
“户部王尚书今晨召集亲信议事。”谢昭宁指着一条记录,“下午就有人放出话,说你要接手旧案清算,牵连朝中重臣。”
“这不是空穴来风。”柳含烟接过话,“民间已有小报登出‘废柴公子妄图掌国脉’的标题,还配了你的画像。”
萧景琰盯着那张画像。画工粗糙,却把他的脸画得阴狠冷酷,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刀。
“是谁能这么快操控舆论?”他问。
柳含烟摇头:“不止是舆论。我查了昨日进出内廷的文书登记,公主府确有一份密奏备案,内容未公开,但签收的是司礼监副使——此人与南境税吏往来密切。”
萧景琰眼神一沉。这意味着,长乐公主的提议,很可能已经被对手利用,变成攻击他的武器。她想拉他上位,却忘了高位无遮无挡,最容易被箭射中。
“她可能是想帮我。”谢昭宁轻声说,“听说她在宫里为你争了好几次。”
“好心也要看方式。”萧景琰声音低下来,“她把我推上去,却没有给我盾牌。”
当晚,宫中设宴,名为庆贺新晋官员归京,实则试探立场。长乐公主坐在主位侧席,紫衣金绣,发间嵌玉。她看见萧景琰进来,起身端杯走下台阶。
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本宫知你才堪大用,故荐于君前。”她笑容明媚,“不负少年英名。”
酒杯递到面前。萧景琰不能不接。他起身,双手捧杯,低头称谢:“臣,谢公主厚爱。”
两人目光相碰。她的笑意未减,但他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他知道,她察觉到了——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是谁。
他没有多说一句。喝完酒,退回座位。整场宴会再未抬头看她一眼。
回程马车上,夜风吹动帘布。谢昭宁从袖中抽出一片竹片,上面刻着几个名字:**王、李、周、张**。
“这些人今天都有异动。”她说,“特别是张主事,他本是你父亲提拔的人,今晚却第一个附和要对你进行‘才德试问’。”
柳含烟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块湿帕子,轻轻擦着手腕上的红痕。那是白天被热茶烫的。她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放在灯下照了照。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墨迹,像是被人匆匆写过又擦掉。
“这块帕子,是公主身边女官送来的点心盒里垫着的。”她说,“我让人比对了墨色,和今天那份匿名折子一样。”
萧景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他知道,那封折子指控他家族旧案未清,不宜委以要职。表面上是公议,实则是借刀杀人。而刀,是从公主府递出来的。
“她未必知情。”柳含烟说,“可能是身边人打着她的旗号行事。”
“不管是谁做的。”萧景琰睁开眼,“结果都一样——我现在成了靶子。”
马车驶过朱雀街,拐进一条窄巷。前方灯火渐稀。谢昭宁突然伸手按住车窗。
“表哥,你看。”
巷口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披斗篷,戴帷帽,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短箫,正是长乐公主常用的样式。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像在等什么。
萧景琰放下帘子。
“别管她。”他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步调。”
回到小院,三人各自回房。萧景琰走进书房,点亮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字画,是他昨夜写的《通玄策》残篇。他拿起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静守。**
笔尖顿住。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谢昭宁。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刚才有个小太监塞给我的。”她说,“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明天早朝,要议‘才德试问’的具体流程。”
萧景琰接过木牌。上面写着时间、地点、主审官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
**主审官:长乐公主。**
他把木牌放在桌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说:“她还在往前走。”
谢昭宁站在门口没动。
“我们怎么办?”
“等。”他说,“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屋外风声渐大。一片树叶被卷起,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响。谢昭宁转身离去,脚步很轻。萧景琰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抚过腰间的短刃。刃鞘微温,像是刚被人摸过。
他忽然想起入宫那天,柳含烟递来的披风。当时她说是防寒,现在想来,或许是提醒他——这宫里,连一件衣服都不能轻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