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木牌放在桌上,手指在“长乐公主”四个字上停了片刻。他没有吹灯,而是走到墙边取下那幅《通玄策》残篇,铺在案上重新展开。笔洗里还有昨夜未干的墨,他蘸了一下,在空白处写下三行字:帕子、木牌、名单。
时间是昨日巳时三刻到午时初。
他盯着这三个线索。柳含烟送来的帕子上有墨迹,谢昭宁抄录的官员异动记录显示张主事那天上午去了档案房,而宫中传出的木牌消息也是在同一时间段流出的。三个事件交汇在一个时辰内,不是巧合。
他起身从床底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父亲流放前留下的几本册子。他翻出《内廷职守录》,一页页查找。终于在“文书档房”一栏看到备注:原任编修张承安,曾掌库钥,虽已调任,仍可凭旧令入档核案。
张承安就是张主事的名字。
他合上书,闭眼回想这几日所有异常。匿名折子指控他结党营私,内容精准指向尚未公开的试问流程。能知道这些的人,必须接触过内阁草稿。而那天上午,只有张主事以“核对旧案编号”为由进了档房,停留半个时辰。
太久。
正常查编号只需一刻钟。多出来的半个时辰,足够抄下一份流程。
他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天还没亮,院子里静着。他知道不能再等。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谢昭宁。低声交代几句。谢昭宁点头离开。
他没告诉柳含烟具体计划,只让她准备一份假的“才德试问”草案,写得看似机密,实则漏洞明显。比如安排两名敌对大臣同时监考,又让主审官临时更换试题。这种安排不合规矩,但外人看不出破绽。
柳含烟写好后交给他。他藏在袖中,等到入宫时,故意在偏殿走廊停下,假装整理文书,将纸角露在外面。
他知道张主事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果然,半个时辰后,谢昭宁悄悄回来报信。张主事看到了那份文件。她亲眼见他驻足看了几眼,神色微变,然后快步走开。
傍晚,谢昭宁再次带回消息。张主事照常去茶水间换姜汤,老杂役递给他一碗,他喝完后把空碗留在案上。她夜里潜入,取回那只碗,发现底部刻着细纹。
她把碗交给柳含烟。柳含烟仔细看过,说这不是花纹,是摩形暗码。每一道划痕代表一个字。她对照笔迹和格式,破译出内容——正是那份假流程的关键段落。
他们得手了。
第三天早朝前,萧景琰没直接去大殿。他先去了内阁值房。几位中立派大臣已在议事。他走进去,拱手行礼,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真伪两份流程稿、带码瓷碗、还有张主事誊写时留下的纸片。
他把东西一一摆上桌。
“各位大人请看。这份是真的流程草案,出自内阁。这份是我伪造的,内容有明显破绽。而这只碗底的暗码,记录的是我伪造的内容。”
他指着纸片:“这是今日凌晨,在张主事书房窗外发现的草稿,笔迹与他平日公文一致。他昨夜将假流程誊写成密报,准备送出。”
几位大臣传阅证据。有人皱眉,有人沉默。
萧景琰继续说:“他利用旧日权限进入档房,偷看真实流程,再通过茶水间的杂役传递消息。方法隐蔽,但忘了碗底刻痕会被有心人发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侍卫进来,低声禀报:张主事正要出宫,已被拦下,搜出袖中密信一封,内容正是那份假流程,署名“线人张某”,意图坐实我结党舞弊之罪。
萧景琰接过信,当场展开。字迹与之前纸片一致。
他转身面对众臣:“此人曾受我父提拔,如今却背叛旧恩,泄露机密,构陷忠良。证据确凿,请诸位公断。”
一位老臣沉声道:“若属实,当交大理寺查办。”
萧景琰点头:“我已经让人押着他去等旨。”
他走出值房时,朝堂钟声正好响起。百官陆续入殿。张主事被两名侍卫夹在中间,低头走在队伍最后。没人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朝开始,皇帝照常议事。没人提起此事,但气氛变了。那些原本观望的大臣,眼神多了几分谨慎。他们不再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柴公子。
散朝后,萧景琰站在宫门前石阶上。阳光照在身上,他看着张主事被押往大理寺的方向。背影佝偻,再无往日恭敬模样。
柳含烟派人送来新消息:宫中已有风声,说公主身边有人借其名义行事,但她本人尚不知情。他没回应,只让来人带话:盯住茶水间的老杂役,别让他消失。
谢昭宁在院中擦拭短刃。刀锋映着光,她动作很慢。她知道这一局赢了,但也知道后面还有更多局等着。
他走进书房,拿出新的宣纸,开始写《通玄策·第三章》。写到一半,停下笔。
他想起刚才在朝堂上,有个细节不对。
张主事被押走时,右手袖口有一块油渍。那种油,不是厨房用的,是宫门铁锁保养时才用的特制膏油。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守宫门的轮值,今天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