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员一步一顿地走出电梯门，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按住外卖箱的顶端，沿着刚刚被声控灯照亮的楼道向前走，走到大门前方，打开大门，把脑袋从大门里伸出来，四处张望。确认大门周围暂时没有其他任何人影之后，他才从大门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把大门重新关好，随后再次把目光投向自己看到阴影的那个位置。这一次，他看到的只有路灯发出的光芒，没有任何异常的阴影或者烟雾。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紧紧地抓住外卖箱表面的带子，快步向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不会吧？你们公司竟然也要参与那个项目啊？你不是在逗我吧？”
一个高亢而嘹亮的声音突然从小区大门外侧响起，直接传入小区围墙内侧的一整片区域之内，足以让位于这片区域之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啊！我自己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不信！我真是完全没想到，我们老板竟然有办法参与到那个项目里面！我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另一个明显有些激动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响起，传入仍然站在保安亭外侧的保安耳中，也传入即将走到门边的外卖员耳中。和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相比，这个声音显得略微有些低沉，也显得更加沙哑一些。
外卖员开始减速，及时地在门前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正在从小区外侧走向大门边缘的人。站在保安亭前方的保安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把目光投向听起来有些吵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两人同时看到，正在一边大声说话、一边走向大门的，是两个青年男人。其中一个人身材较为高大，头顶上只留着一层薄薄的头发，硕大的脑袋显得无比醒目；另外一个青年男人则身材精瘦，却披着一件足够宽大也显得有些厚重的外套，看上去显得有些不得体。当他们一同走到大门边缘时，从保安亭顶端照射下来的灯光当即照亮他们二人的面庞。两人的脸庞都泛起明显的潮红色，眼眶当中隐约冒出纤细的鲜红色血丝，口中冒出浓郁的酒气，脚下的步伐也一摇一晃，看上去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直接醉倒在地上。
外卖员当即注意到两个一看就知道刚刚喝过不少酒的青年男人的神态，随即果断地向侧面移动几步，及时地给两个青年男人让开路，并把自己背着的外卖箱向后挪动一下，显露出一副担心这两个男人撞到外卖箱的样子。
原本已经隐约显露出几分睡意的保安同样显露出有些不耐烦、却也害怕惹来麻烦的神态，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按下自己身旁的按钮，给看上去有可能会造成麻烦的两个青年男人开门，并尽可能地低下头，似乎不愿意多看这两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一眼。
“多谢啦，师傅！”
身材高大的大脑袋男人高举起手臂，用力地向保安挥手，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只不过，满脸通红、满嘴酒气的他完全意识不到，此时的他哪怕只是露出毫无恶意且十分礼貌的笑容，也很可能会让大多数看到他的陌生人感到反感或者害怕。
保安抬起手掌，向两个年轻男人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开，随即把目光投向外卖员。
外卖员当即向保安点头，加快脚步，迅速地穿过自动门，并把制服外套的衣领竖起来，用衣领遮盖住自己的脖子和下巴，像是想要刻意地遮掩什么。走出小区大门之后，他在马路边上停住脚步，再次把目光投向自己刚刚送完两个配送单的那栋楼，仔细地扫视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随后才骑上电瓶车离开。几颗细小而微弱的光点先后从他的脸庞各处冒出来，像夜空中的星光一样依次闪烁，随后重新消失。
两个青年男人一同穿过小区正门后方的人行道，走向位于整片小区正中央位置的一栋住宅楼。他们的步伐都显得有些不稳，身躯缓慢地左右摇晃并相互倚靠在一起，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一步踏空然后摔倒在地上。在好几盏路灯的光芒照射之下，几道不同形状的影子从他们的脚下冒出来并互相交错，再分别向不同方向延伸，在人行道和车行道的表面画出一大片不规则的网格状图案。那一大片互相交错的影子是深浅不一的，看上去有些像是某些深不见底的洞口显露出来的样子。
很快，两人便一同走到那一栋住宅楼大门的前方，并一同停下脚步，尽可能地在平坦的地面上站稳。大门前方区域之内的视频画面当即从大门边缘的电子屏幕上方显示出来。两个青年男人被灯光照亮的身影牢牢地挤满整个电子屏幕，两张通红的面庞在视频画面中反射出朦胧而晃眼的光芒。
“汤涌啊，”大脑袋男人露出一副无比热情的神态，抬起手臂，用手臂搂住自己身边的同伴的后背，把手掌搭在同伴的肩膀上，“照这么看，你们公司说不定真的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地扩大规模呢！到时候，你说不定也有机会发大财呢！你要是真的能发大财，可得找机会请我啊！哈哈！”
“唉呀……哪有，哪有啊……”
披着明显不怎么合体的外套的汤涌露出既带有几分尴尬、又带有几分谄媚的笑容，一边连续不断地摇头，一边用手臂扶住明显比他高大、强壮的大脑袋男人的躯干，像是要防止大脑袋男人直接倒在他身上并把他压倒。
“我就是一个干活、跑腿的，发什么大财啊……就算能发财，那也是我们老板发财，和我没啥关系、没啥关系……”
“唉呀，只要你们老板愿意提携你，他发财的事不就和你有关系了吗？”大脑袋男人笑着抬起巴掌，用宽大的巴掌拍汤涌的后背，“更何况，你们这次抓住的，可是智哲集团这棵大树啊！这么大的一颗树，总会掉下来几颗好吃的果子吧？总不能没有一颗果子落到你们的嘴里吧！哈哈！”
“呃……希望是这样，希望是这样……”
汤涌连续点头，抬起手掌，用手掌抚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随即转过身，抬起头，正面直视大脑袋男人的双眼。
“巩哥，照这么说的话……咱们已经说好的事，真的没问题吗？你真的能把事办妥？”
“当然没问题啊！”
被称为“巩哥”的大脑袋男人再次抬起巴掌，用巴掌拍自己的胸膛，整个人显得自信满满。
“你巩哥我好歹也是出来混过这么多年的人，这种事还能有什么搞不定的？更何况，咱俩谁跟谁啊？这么多年的哥们啊！在我看来，你就和我的亲弟弟没什么不一样啊！你遇上麻烦，我当然得想办法帮你摆平啊！”
“那就好……那就好……”
汤涌略微向前弯下腰，再次连续点头，露出一副十分恭敬的神态，随即抬起双手，脱掉披在自己身上的宽大外套，迅速地把外套重新叠成一团，再用双手把外套递到大脑袋男人面前。
“巩哥，这衣服……你先拿回去吧。我现在觉得……自己又不怎么冷了。”
“行！没问题！”
大脑袋男人先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开楼道大门的门卡，再用另一只手接过叠好的外套，把外套夹在自己的腋下。
“等……等这件事情完全搞定之后，我会及时地和你说的！你不用再担心什么，照常忙你的工作就行！如果真的有什么人找你的麻烦，你可以先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再帮你想办法！该找谁，我就找谁！你不用担心！”
“好啊。巩哥，睡个好觉啊。”
汤涌露出有些卑微的笑容，一步一顿地向后退，目送大脑袋男人打开大门、钻进楼道、走向电梯门。看到大脑袋男人的身影已经从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消失之后，他才转过身，向位于小区另外一侧的侧门走去。也正在这一刻，他的脚步开始重新变得稳健起来，脚下没有一步踩得不稳，整个身躯也完全没有再摇晃一下。
“嗡——”
“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连续从汤涌的裤兜里传出来。紧接着，来电铃声也从手机中响起来。
汤涌不得不停下脚步，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他露出带有几分警觉的表情，先扫视自己周围的人行道，再把目光投向位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斜对面的那一片摆放着几种公用健身器材的空地，最后注视距离自己更近的那一栋楼的大堂正门。确认这三个位置都没有任何人之后，他才把手机从自己的裤兜当中拿出来。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电话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当即露出既带有几分紧张、又带有几分不满的表情，立刻点击屏幕下方的按钮，直接把电话挂断，随即重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小区侧门的人行道当中的电动门缓慢地向内侧打开。
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迅速地走进小区，并大踏步地向距离小区侧门最近的那一栋楼的大门走去。他几乎完全没有去注意自己身边的状况，整个人险些撞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汤涌的身上。
汤涌及时地向侧面躲闪，躲开身材明显比他高大一些的中年男人，随即快速地穿过缓慢地重新关闭的电动门，走出小区，来到小区边缘的马路上。他连续呼出两口悠长的气息，抬起双手，用双手在自己的脸上连续抚摸和揉搓，再把目光投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块路牌，确认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并借助路灯的光芒沿着马路往前看。他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公交车站，随即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向公交车站走去。
不一会儿，汤涌便走到公交车站之内，和另外几个站在站牌周围等车的乘客一同在车站边缘停下。也正在这个时候，一辆公交车刚好开始减速，并不紧不慢地停靠在车站边缘。完全被灯光照亮的车厢里显得十分空旷，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上面有人。
“嗡——”
“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和来电铃声再次响起。
汤涌再次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出的又是陌生的号码，他便立刻把电话挂断，随后又把手指伸向手机的开关机按键，想直接把手机关掉。不过，当他把指尖按到开关机按键的表面之后，他又露出犹豫的表情，并忍不住叹气，只是紧紧地握住手机壳，随即跟随另外几个等车的乘客一同上车。
不一会儿，排成一队的乘客便依次钻进公交车里。公交车开始摇摇晃晃地重新启动，沿着马路边缘的车道向前行驶。
“嗡——”
“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和来电铃声又一次响起。
坐到靠窗的座位上的汤涌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到从屏幕上方显示出来的“王腾飞”三个字之后，他才抬起手臂，接通电话。
“喂，王哥？”
“汤涌，你这几天没什么别的事吧？”
王腾飞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出来。他的音量有些大，语气也显得有些焦急。
“钱总今天跟我和齐哥说过，让我们两个跟他一起参加接下来这几天的几场和新项目有关的活动！这几天，等你忙完外面的业务之后，你最好每天都回到公司来！我们的几家合作厂都可能会派人到公司来！钱总看你刚才一直没接电话、没回消息，才让我专门打电话给你！他说，如果有厂家的人来到公司，让你和韩霜一起接待他们，如果有不能处理的事再给他打电话！你千万别耽误任何事！”
“唉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的……我刚才只是有些急事……”
汤涌显露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把脑袋倚靠到车窗玻璃上，脸上的五官几乎快要完全拧成一团。昏黄色的路灯光刚好从车窗的边缘位置照射进来，照射到他那一张仍然有些泛红的脸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