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缺开口说话,惊奇指数犹胜铁树开花,怎不令人心潮澎湃?假如一颗心脏有一百年寿命的话,这下至少去了一半。崔狗儿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平静,不过装得很像心脏病发作。也确实几乎发作。
卓无穷说话不仅像以前那样充满了风霜感,更给人以一种力量感,可能是憋太久了,厚积薄发的缘故。他说:“希女子死了。”
如果不看表情光听声音,会以为他在庆祝。所以崔狗儿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充血红肿,绝非练功所致,往常哭一天回来,反而会亮堂许多,今儿大不同。崔狗儿说:
“死了好,没死也没你的份。”
卓无穷回归正常的反常表现让他惊喜交加,而喜大于惊。惊强强压住,喜也得强强压住。他轻描淡写地就将场景直接带入了家常闲聊的状态,没有任何一丝隔阂与不畅,仿佛没有那段相互残杀的过去。
“我知道没有我的份,苦的是不能让她亲眼看到我兑现诺言。但我不会放弃的,终有一天我会将成果亲手送给天堂里的她。”
“什么诺言?”
“杀了安禄山。”
短短的一句话又让崔狗儿的心脏折了几年寿。但他的表现依旧平淡:“就算你活成半仙,也未必能兑得了现。”
“不是有你帮忙吗?”
“我?你指望一个太监帮忙?”
“你还在怀疑我?”
“你为何要杀安禄山?”
各问各的,谁也没给出明确的回答。卓无穷说:
“忘了理由了,只记得非杀不可。”
崔狗儿笑:“很多夫妻都没咱这般长长久久的缘分,我一直很珍惜。咱理应走得更近一些,床最好也拼在一起。”
“时至今日,我觉得咱俩算是同一个人,连体人,难分彼此。”
“不玩了。聊点具有现实意义的。”
“你认为希女子是个好人吗?”
“不是。”
“本来是,但被两个男人害了,可我无能为力。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大傻缺,我心里头一直管自己叫傻缺。这名字不是你取的。”
“小心眼了不是?”
“这叫自我披露,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是怎么知道希女子死了?她的鬼跑来找你了?”
“你还真以为我是个大傻缺?”
崔狗儿又笑了,自然地笑,没有戏份。他说:“我惊讶的是咱的世界如此之小,而你又傻缺这么多年,还能有线人?”
“别笑。你这么聪明,大概能猜到我的线人是谁。”
“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我不感兴趣。希女子爱死不死。你的线人又不是带来了安禄山的脑袋。”
“你即便感兴趣,也得自己猜去。”
崔狗儿又笑,失望地笑,没有戏份。屋外突然传来雨暮的尖叫:
“狗爷救命啊——”
卓无穷往门边一让。崔狗儿从药箱里翻出两包药,出门。茅房几十步路远。无需避讳,踹门而入。惊得雨暮直条条地站了起来:
“也不敲门?”
“敲了怕姐姐骂我见外。坐下。要不就提上裤子,别着凉了。”
“不能提。”雨暮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一直拉,不间断地拉,肠子都溜出来好几回了。”
药量给大了,算半天还是没算准。崔狗儿有些自责,但医疗事故不能明说:“正常反应。”
又说:“要不就躺地上去,拉起来轻松些。预计拉三天。”
云朝的正常反应比雨暮不正常,摇来晃去的,随时都有可能掉坑里。她有气无力地问:“躺床上拉去行不?”
崔狗儿问:“躺哪儿拉去?”
“傻缺不有床吗?狗爷跟他商量一下。”
“生活上他不听我的。”
“好歹给两床褥子,直接躺地上硌得慌。”
“这不是在床上安床吗?姐姐身上的肉又没比别人少,硌不着骨头。别讲究了,该将就的就别讲究。拉两泡褥子就废了。”
“非得拉三天?”
“把这药吃了,有可能半天就完了。”崔狗儿将药一扔,告辞,“傻缺不养的有蜂吗,我去向他讨点蜂蜜,给二位姐姐润润肠子。”
“是好了,还是完了?”
“好了。”
“让狗爷费心了。”
“好好拉,别胡思乱想。”
“有狗爷真好。狗爷慢走。”
回到屋子。卓无穷已经在烤肉了。肉慢慢烤,先喝酒。他酒量虽好,但喝的速度奇慢,一碗酒能喝一万口,总感觉碗里的酒是风干的,而不是喝掉的。他扔给崔狗儿一副碗筷:
“你最近将李猪儿惹得很不开心。再不检点检点,你会不知不觉地死去,哪怕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栽培你。但他比你想象中的强大许多。若非如此,一百个安禄山我也杀了。”
崔狗儿说:“我从来就没低估过他,如若斗不过,是我的能力有限,我天天准备着死。再说说你,你有那么爱希女子吗?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而千方百计要砍了自己的……摇钱树。”
“一个没有什么本事的人,为情所困没什么好稀奇的。你无法理解那些年我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快活,那才叫人生。”
“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我是养狗的,不懂那么高端的爱情。一说起狗,就想起……你为何要对雨花谷赶尽杀绝呢?你又不是真心为安禄山卖命的。”
“因为你们为安庆绪卖命。当安禄山发现他儿子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尤其是在打整个蒙兀室韦的主意时,就下达了必杀令,包括他儿子。而如果完成这个任务,我便能回到他身边,而回到他身边,我才有机会杀他。就像你一样,宁舍一切也要来到他的身边。”
“这么说是我毁了你的如意算盘?咱杀来杀去的,最后却成了战友?可悲。但话说回来,也是我将你送到了他的身边。”
“你的确不同凡响,一招便瓦解了安禄山对蒙兀室韦的控制权,同时也救了安庆绪的命,为自己的复仇计划铺就了一条完美大道。”
“你帮我是因为我也救过你的命?”
“我不是在帮你,你我有共同的目标而已。我知道你当年为我挡住安禄山的那一刀,其实是为了自己博得信任而挡,而不是真心救我,你没有救我的理由。不过你的运气不错,实际上安禄山不会杀我,而你偏偏‘救’了,所以你赢得了机会。”
“他不会杀你?当时的你就是一个废人。”
“我的真实身份完全不会影响你我的工作,完全可以忽略。你不也是他的女婿吗?女婿半子,但你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杀他吗?不会。你只需记住,我和你是一类人,走钢丝的人。”
雨暮又来活了,不过声音苍白了许多:“我的好狗爷,送点肉过来吧,实在是香死人了。实在是没什么可拉的了。”
崔狗儿说:“咱天天吃可能感觉不出,此刻才发现你的烤肉技艺不错,在那种地方、那种情景也能被香死。”
卓无穷手起刀落,切下两块装盘,往前一推:“六分熟的五花肉,一吃又能让她们四仰八叉,再拉三天两夜一条龙。”
又问:“俩娘们都被你收买了?”
“李猪儿的直系,你说呢?”崔狗儿端起盘子,又带上一壶酒,边走边说:“有肉无酒,就像拉屎没擦屁股。也当作消毒。”
身后传来:“今晚我搬出去与狗睡,给你们仨留点空间?”
崔狗儿喊:“要搬也是我搬。”
再回来时发现卓无穷的眼睛又红了。崔狗儿问:
“如此多愁善感,这辈子做过好事没有?”
“当然做过。早前的跟你说你也不会信。就说留春霞,没有我的暗箱操作,她抢不到丐帮帮主大位。”
“我一直以为是那个比你还死心眼的赫以北出了大力气呢。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情痴呢?单凭这个便能叫傻缺。”
“你不爱胡姬吗?不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吗?”
崔狗儿愣了愣,回到原先的话题:“你这是在帮希女子的忙,为希女子做的事不能算是好事。”
“那就没有了。”
“有。”
“有吗?”
“有。帮我就是在做好事。”
“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你。”
“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你是园长,我是园丁。你说了算。”
“聊点正经事?”
“咱聊的都是正经事。”
“安庆绪来信说,安禄山即将起事,要我暂时不要行刺他,即便出现势在必得的机会。”
“他想利用他老子为他打天下,等打赢了再杀。”
“兵败也杀。”
卓无穷仰头干了一碗酒。少见。然后说:“起兵反唐,大事频频,难免忙中出错,其实这是咱下手的好机会。行军打仗,李猪儿也不可能像平时那样做到严防死守。你怎么想的?”
崔狗儿奸笑:“你猜。”
“出机会就杀。安庆绪是你的棋子,又不是你的主子。”
“你潜伏在我身边多年,花花心思都被你摸透了。”
除外伤残,卓无穷跟以前的他几乎没有两样,但似乎失去了笑的功能,看他的样子很想笑,也很努力地去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内容严厉:
“不管你杀不杀得了安禄山,安庆绪都一定会杀你灭口。”
崔狗儿点头:“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除了你知道的。”
“所以你要杀的人至少是两个,否则你活不了……就算你死了,也会有人将你挖出来重新杀一遍。”
“八字还没一撇呢,咱就不说捺了。”
“撇和捺虽然是分开的,但思路是连在一起的。”
“跟你讲文化,我是自取其辱。”
“你迟早会发现,活在唯利是图、睚眦必报的世道里,多才多艺有多么的多余,拿之陶冶情操也是骗人骗己。”
“记得你在当我师父的时候写的一手扬名四海的好字?”
“说得好像是你做了我的徒弟之后我才有了一手好字。”
“还在?”
“马马虎虎在。”
“那就好。”
“想让我帮你写情书?”
“要不然呢?家伙什没了,拿字骗骗人,充实一下精神财富。”
想必是吃了肉,且营养迅速到位,雨暮又来劲儿了,一声暴吼震得火炉里的火东倒西歪:“狗爷——”
崔狗儿将门踢开,回吼:“再来三斤肉对吧?”
“疼到心上去了,心如刀绞。是肉吃的吗?”
“……吃急了。揉揉肚子,绕着肚脐眼揉,揉出屁来。”
没声音了,肯定是忙上了。崔狗儿掩上门:
“为何选择今日开口说话?别说是因为肛门痒。”
卓无穷从怀里往桌上扔出一封信:“因为这个。李猪儿的手谕。”
“你果然是他们的人。”
“我要不是他们的人,你早就变成鬼了。”
“还说你没做过好事?”
卓无穷又挑了挑信:“不看看吗?”
崔狗儿反问:“用你的嘴说不是更生动吗?”
“在李猪儿手下做事不容犯错,即便是微乎其微的过失,即便犯错的人是至亲,也会招来严酷的处罚。这一点你应该心里有数?”
“必须有数。”
“正在拉稀的那两个女人犯错了,就必须接受惩罚。虽说是你害的。你害人不浅,而人家还要为你买单。”
“这不正在接受惩罚吗?”
“这是在接受你的医疗,尽管你用的是兽药。”
“李猪儿要她们接受怎样的处罚?”
“没说。他只说如果你救了她俩,就让我杀了你。也就是说,如果我执行命令的话,你早就变成鬼了。”
“我救她们了吗?”
“不然呢?”
“要我怎么做?”
“在这方面你简直就是我的祖师爷,你要我教你?”
崔狗儿满屋徘徊,时快时慢,时动时顿,时东时西,偶尔也会往南北走。最终停在了药箱前面,沉思良久,尔后又翻出了两包药。再回到卓无穷跟前,手掌平摊:
“给我。”
卓无穷将手谕以及火折子递上。崔狗儿说:
“你慢用。帮我下一块肉,全肥的。”
然后出门,走向茅房。
茅房就在柴房里面,两个大酒缸改造的。他和卓无穷一人一个,这倒不是因为洁癖,而是刚需,谁敢保证吃同一锅饭的两个人不会同一时间憋不住呢?尤其是在三更半夜,搭个伙还是极好的,并肩坐在大缸上,打着腿哼着小曲儿,好像谈恋爱。虽然野外方便也很方便,但这里好歹也算是家了,能做好的尽量做好。五禽六畜的屎已经够他们踩的了。
崔狗儿再次回到屋里的时候,柴房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卓无穷推过了一盘肉,切成片了的,但片片相互吻合,看似一整块没动过。崔狗儿没有动筷,也没有用手,而是直接趴下去用嘴叼。
狼吞虎咽,烫得眼泪鼻涕流。
屋外烈火熊熊。
那个晚上安养园的禽兽和鸣,合着大火的声音,形成了一部伟大的惊天泣神的交响乐,若能录制保存,无论何时何地播放,都能震烁古今。唯有盛世之下才能有此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