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他说的其实是‘我们吃点东西吧’?
毕竟那句话不仅没头没脑、还与现实相背,根本不像是裴玉珩这种道行高深的老狐狸会说出来的!
果然是受刺激太大失了神智,或者,他就是在故意耍我。
甚至还有可能是想杀人诛心,以此来满足他自己某些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裴玉珩大概是被我不敢置信的呆傻表情取悦到了,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而这一笑又似乎为他解开了某种禁制,让原本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低气压下的他顿时松快了起来。
他刚开始还残留着几分克制,笑得并不张狂。
但后来却越笑越放肆,高大的身躯前仰后合的,活像个巨型的不倒翁。
只可惜他与‘憨态可掬’这四个字,实在是连一撇一捺都沾不上边。
也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确定了,什么高岭之花九天谪仙冰山霸总豪门勋贵,统统都是面具和表象!
这货藏在骨子里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痞老无赖!
因为大笑过后,还不等我从极度无语中回神,他就又自顾自地开腔了:
“你是不是也很期待,能与我多生几个孩子,来传承我们优质的血脉?”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调侃随意、眼眸中却透着认真和紧张。
可彼时的我,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这种细节?
要知道,我才刚被惊雷炸得七荤八素,就又有一大片闪电云覆上了我的头顶。
所以此刻,我已然被摧毁成废墟瓦砾的大脑和满是蚊香圈的眼睛,加起来也只够关注一个问题的——
那就是,怎么才能引雷导电,轰死这个老小子!
什么叫期待?什么叫多生几个?他这是拿我当靠子宫吃饭、有的生才有钱赚的职业代孕女看待了?
或者他是干脆将我比作了,那种终生以下崽为己任的母猪?
还有什么传承血脉?简直是滑了个天大的稽!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不赶紧繁衍就是对维护地球生态系统平衡的失职吧?
幸亏我此刻还是躺着的,就算被气得眼前发黑几近昏厥,也不至于一头栽倒给自己来个伤上加伤!
只是,他突然说这些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他是笃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有信心可以瞒住我一辈子,这才敢拿我的“生理缺陷”打嘴炮玩么?
还是他觉得,只要画张饼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就不会再去探知实情?
甚至也不会再追究,那个企图用脏药彻底毁了我的幕后元凶,以及与她串通一气为虎作伥的帮凶们?
我想以裴玉珩恶劣的隐藏性格,加上他对单悦一贯的偏心来看,上述两个原因皆占的可能性不小。
思及至此,我本就无甚暖意的心,当即又更冷了几分。
可谁知他接下来的话,竟让我的愤怒和荒谬感,只瞬间就散了大半……
“如、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想完成你的学业,那等你为我生下孩子后,我就帮你重新办理手续。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把这条约定补充进原来的那份协议里,这一次我保证,不不会再变卦了!
本科毕业后,你如果还想留在京都继续深造,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只要你把所有的假期都用来陪我和孩子,并允许我们随时去找你就行!
至于你的学杂生活费,我会全权负责,不需要你再去打工,还有优家欠我的钱,也可以就此免除。
但你将来的工作,必须得由我来安排,当然,你不工作更好……”
他一开始还说得稍微有些磕绊,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却只是三两句话过后,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强势。
由此可见,谈判应该是他临时起意的,然后边说才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除了给优家免去债务以外,他放出的“饵”都还算诱人,尤其是可以留在京都的那一条……
——优氏与裴氏之间所有的经济往来,都是纯粹的公司行为。
与我这个事先不知情、事中没参与、事后没获益、还早就被家族遗弃了的外人,扯得上关系么?
况且据我所知,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商业欠款在财产继承发生前,就有‘父债女偿’这一说的!
所以拿这件事来跟我交易,不就等于是要让我干赔不赚么?但如果换成别的,我或许还真会咬钩……
估计是看我没有一口回绝、更没有立刻反唇相讥,而是陷入了沉默,裴玉珩适时地中止了谈话。
朝夕相处了一年,时间虽不长,却也足够他摸清我的脾气了。
知道能引发我的思考,就说明他的提议我并不排斥。
但如果这个时候他还继续游说,那么一个不慎,反倒就会弄巧成拙了。
裴玉珩料想的没错,我的确正在考虑他的提议。
尽管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就冲着他许诺的自由,我也会心动的。
只是,姑且不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让所有的希冀都化作泡影,就说孩子生下来以后呢?
他已经有了裴嘉丽这个女儿,却长年疏离冷待,生生把十来岁的小姑娘养成了阴暗扭曲的小疯子。
我可不认为我生的孩子,就能享受到他还不一定有没有的父爱。
更何况我自己就是在父母无视姐姐虐待中长大的,又怎么会舍得让我的孩子也走上我的老路呢?
裴玉珩对于我深思熟虑后的拒绝,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沉吟了几秒钟就语气淡然平和地说道:“这事不急,你先安心养伤,等养好了我们再讨论!”
说完他就走了,之后一直到我出院都没有再露面,也没有任何人来看望我。
而我的手机在我得救后就不见了,跟别人借电话也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加上我的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守着,还全是生面孔。
医生护士倒是可以自由进出,但我就连想去楼下花园散个步,也都会被保镖礼貌却强硬地挡回来。
多么明目张胆的软禁啊!他这是想以此来逼我妥协么?
可惜他不知道,我其实很嫌弃自己身上的这堆牙印,说想下楼散步,也不过是口头上的试探罢了!
毕竟这年头,脑袋里充斥着黄色废料、嘴还又贱又臭的人并不在少数。
偏偏我的伤还真是挺容易引人遐想的,万一他们认定我是被哪个变态给糟蹋了,再出去添油加醋……
我可以不在意名声,却也不想平白被泼了污水!
说回正题,这次的软禁虽然换了地点,但好歹还是我熟悉的配方。
其副作用我自然也不陌生,那就是,信息闭塞和不分昼夜的无聊。
信息闭塞我确实没办法,不过应对无聊,我倒是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毕竟我从小到大的生活常态就是独处,那么在品味孤独的漫长岁月中,学会自恰也就不足为奇了。
譬如,观察别人和自省己身,就是两个不错的填补时间空白、偶尔还能有所感悟和收获的方法。
就像这一次,也是在观察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两个变化,看似无关紧要,细想起来却见微知著。
一是在我入院后不久,我的治疗重心,就从外伤转移到了内调。
也是从那天起,各种苦味熏天的药汤和药膳,就几乎替代了我的日常饮食。
我哪怕再不懂医,也不可能猜不到,那些中药都是用来帮我调理子宫的,可见某人是还没死心呢!
所以,如果哪天我真的痊愈了,那么避宠和避孕,我是一定要做好一件的!
二是那个刻意跑来告知我真相的护士,好像凭空消失了。
不仅她人没再出现过,我问医生和别的护士,也都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要么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要么就是演技拙劣地顾左右而言他。
这样不合常理的情况,就算是瞎子都看出来了——她们被下了封口令!
好在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我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裴玉珩知道了有人向我泄密的事,这才动手惩治了那个胆敢破坏他的计划、还间接打了他脸面的人。
而他之所以能轻易做到这个程度,应该跟他的身份有关。
——这里说的身份,不是指裴氏集团总裁,而是指他个人的投资版图。
据我所知,他除了是沈菁华所在的那家医院最大的股东外,同时还拥有全国多家私立医院的股份。
这家大概率也在其中,那么身为老板之一,想让个把拖后腿的员工走人,委实算不得什么难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护士被开除,还真是半点不冤!
我的这间贵宾病房里,安装了不止一个声像监控,作为在这里供职了多年的人,她会不知道么?
无非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一时忘了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她本身就是个敢于挑战工作守则和上峰权威的勇士!
但不管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她违规是事实,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所以她那天幸灾乐祸到最后,果然就乐极生悲了么?
引以为戒,吾辈一定要引以为戒!
言归正传,时时自省,可令人保持清醒;事事沉淀,方得以固守冷静。
于是清醒和冷静后的我,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那个‘不能生是利好消息’的想法,实在不可取!
不但幼稚得惹人发笑,还偏激得近乎愚蠢!
即便在我的人生规划里,孩子从来都不是必须配置。
我也永远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去换取利益,否则我与优家那些道德沦丧和知法犯法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谁会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呢?
谁又会甘愿让自己原本可以完整的人生,无端端地留下缺憾再不得圆满呢?
有些器官,我们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能用,更不可以任其给我们埋下隐患直至带来更重的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