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唠嗑扯淡的老槐树下,几个曾日夜盯着气运热力图的村民,如今围坐一圈,手里拧着喇叭筒子,或者装一锅旱烟。没有人再看手机,也没有人再问吉凶,他们只是静静地听风吹过树梢,静静地听有狗在远处吠叫。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不是为了算命,只是觉得圆圈和线条画着好玩。
“前段时间啊,”赤脚医生咂了口自己拧的喇叭筒子,口里吐了一口烟,望着天有些心思似的说,“我开药都得先查病人命格匹配,怕治错了,背逆天运的罪名。现在想想,我他妈是个医生,不是判官。”
众人笑了。
笑声落地,赵婆子拄着拐杖走来,往火堆里扔了块旧罗盘碎片:“我烧了一辈子香,通了一辈子灵,到头来最灵的是,前天我孙子发高烧,我拽住他满村子跑了好几圈儿,跑得孙子霹雳大汗的,回去给他喊两碗热乎乎的姜汤面叶儿,然后蒙头一觉,好了!还是老经验老方法好用啊!”
……
天机办大楼,已改作“县公共事务协商中心”。曾经的“气运调度室”,如今是居民议事厅。墙上大屏不再显示热力图,而是贴满了手写纸条:修东沟桥,优先。幼儿园缺老师,谁会教?化肥统购价太高,能不能自己谈?没人再等天机算法分配资源,他们自己谈,吵,拍桌子,最后举手表决,签字画押,按红手印,像几十年前分田到户那样。
老瞎子没来,他搬回了自己的老屋,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人问他:“真不算了?”
他摇摇头:“算了一辈子,也算明白了——命这东西,越算越薄。不算是养,算了是耗。”
老糊涂依旧抽他的旱烟袋。这天,他走到废弃的天机办门口,看见几个年轻人在拆罗盘,把铜件、芯片、线路板分门别类。
“拆了干啥?”他问。
“做纪念品。”一个小伙子说,“有人愿意拿它当‘赛博风水摆件’,可值钱了。”
老糊涂笑了:“你们啊,还是离不开‘卖’字。”
“我们卖的是教训。”小伙子抬头,“让他们看看,人是怎么被自己造的神骗得团团转的。”
老糊涂点头,摸出烟杆,敲了敲那块拆下的主板:“那这玩意儿,埋了吧。”
“埋了?”
“埋了。”他眯眼,“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曾有个时代,人把命交给了机器。”
……
春天来了。田里的农人赶牛犁地,没有“吉时”,只有节气。
有人问:“没天机,不怕出乱子?”
老瞎子说:“怕啥?没听人说吗?生活本来就是一团乱麻。这人活着啊,本就就是一场‘无算’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