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院里的血迹已经不再滴落,凝在青石板上像一块块暗红的疤。
林青玄背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右手还藏在裤兜里,指尖不受控制地抖着,一缕凉风从袖口钻进去,激得他肩膀微微一缩。
胡三姑站在他旁边,旗袍下摆沾着灰和血点,发间的三根白狐毛低垂着,不再闪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院子外头那片浓雾,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五只白狐趴在四角,嘴边带血,眼也不闭,爪子扣着地砖缝,随时能扑出去。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湿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紧接着,一串铜铃轻晃,声音清脆,却压得住夜气。
胡三姑眉头一跳,抬手掐了个印,掌心朱砂印微热。
雾里走出几道人影,最前头那人拄着桃木杖,穿靛蓝唐装,胸前八枚铜钱按八卦排布,随着步伐轻轻相碰。
陈地师来了。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袍弟子,每人手里拎着符灯,灯芯燃着幽黄的火,照得地上影子拉得老长。
陈地师走到院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焦痕、断符、麻绳捆着的俘虏、柴房前那一滩滩干涸的血。
他抬起手,打出一道符光,金光掠过三人面门,随即沉入他们眉心。
俘虏身体一颤,嘴里溢出黑气,被符光一卷,化作烟尘散了。
“还活着。”陈地师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魂被炼过,记忆残了。”
他拄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青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靠墙坐着的年轻人。
林青玄没抬头,只是慢慢把左手从玄冥盘上拿开,罗盘表面那层微光彻底熄了,像烧尽的炭。
“来迟了。”陈地师说。
林青玄扯了下嘴角:“没迟到,刚好。”
陈地师没接话,转头看向胡三姑:“你左臂的毒,压不住就别硬撑。”
胡三姑冷哼一声:“我撑我的,关你什么事。”
“联盟规矩,护局位成员遭袭,必须有人接防。”陈地师摸了摸山羊胡,眼神扫过五只白狐,“你们守了一夜,该歇了。”
四个黑袍弟子立刻上前,两人去查俘虏,两人开始清理现场。
一人拿出铜盆,往里撒石灰粉和镇阴草,把地上的血块、碎符、断绳全扫进去。
另一人从包袱里取出新符纸,贴在柴房屋顶和院墙上,替换掉被烧焦的旧符。
陈地师蹲下身,仔细看了眼俘虏手腕上的麻绳结法,又瞧了瞧他们四肢筋脉断裂的位置,点了点头:“八卦阵破得干净,封脉符也贴得准。是你自己琢磨的?”
林青玄摇头:“《风水秘经·镇煞卷》里有类似记载,我改了三处。”
“你爹没教过你?”
“他走得太早。”
陈地师沉默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紫纹黄符,塞进林青玄衣袋:“保命用的,别省着。上次给你的那张,昨晚是不是用了?”
“用了半张。”林青玄低声说,“引尘粉不够,借了点劲。”
“借劲伤身。”陈地师站起身,拄着桃木杖走到柴房门前,盯着那三个俘虏看了会儿,“赵黑虎这次派的人,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一个练过血厌术,一个体内养过尸虫,还有一个,是被钉过魂桩的死士。”
“所以才留口气。”林青玄终于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让他们活着,才能查出背后是谁在传令。”
“你比我想的稳。”陈地师回头看他一眼,“有些人刚入联盟,恨不得当场把人烧成灰,显得自己多厉害。你没这么做。”
“烧了他们,谁去找剩下的?”林青玄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赵黑虎不会只派一波人。”
“所以他还会动。”陈地师点头,“但不会再动你这儿。你这院子,现在是铁桶。”
胡三姑冷笑:“那也得看桶够不够厚。”
“够厚。”陈地师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支乾坤笔,在空中虚画三笔。一道金线浮现,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青玄脚边,化作一枚铜钱嵌进地里。
“万里封山符的简化版。”他说,“三天内,任何带煞气的东西靠近十丈,这钱就会炸。”
林青玄看了眼脚边的铜钱,没说话。
陈地师拍拍他肩膀:“行了,这里交给我们。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审俘。”陈地师眯起眼,“联盟要彻查赵黑虎的同党网络,这些人,得一个个撬开嘴。”
林青玄点头,刚想说什么,胡三姑突然伸手按住他胳膊:“等等。”
她盯着其中一个俘虏——那个被咬断手腕的中年汉子。他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胡三姑蹲下去,一把掰开他嘴,发现舌底藏着一颗黑丸。她冷笑着抠出来,捏在指尖:“自毁药?挺讲究啊。”
陈地师接过黑丸,放在鼻下一闻,脸色微变:“噬魂丹。吞下去,魂会被反噬,人当场疯癫,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他没吞。”胡三姑甩了甩手,“他在等机会。”
“那就别给他。”陈地师抬手,两名弟子立刻上前,一人掰开俘虏嘴,另一人用银针挑断他舌根两侧经络。那人猛地抽搐,发出“嗬嗬”声,再也说不出话。
“断了他说话的路,也断了他自毁的路。”陈地师收起黑丸,“现在,他只能活命,不能选择。”
林青玄看着这一幕,没出声。他知道这是规矩——对付邪道死士,手段从来都不温和。
陈地师转向黑袍弟子:“抬走,押回总部地牢。路上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镇魂汤,别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是!”四人齐声应下,迅速行动。两人一组,架起俘虏就走。其中一个俘虏中途睁了下眼,目光阴冷地扫过林青玄,随即被符灯照脸,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雾渐渐散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村子那边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是狗吠,然后是开门声、水桶提拉的声音,人间醒了。
林青玄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地师带着人离开。他右手指头还在抖,但没再藏进裤兜。他抬头看了眼天,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铺到了屋顶瓦片上。
胡三姑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热水。
“喝点。”
“不是说不用?”
“我说的是‘可以不喝’。”她撇嘴,“又没说不准喝。”
林青玄接过碗,热水烫手,他小口抿着,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总算压下去了。
“你真信他们不会再派人来?”胡三姑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去的背影。
“信。”林青玄说,“但他们换方式了。今晚不会有刀,但可能会有鬼。”
“那你准备怎么防?”
“防不住就别防。”他放下碗,“只要人在,阵就能重布。”
胡三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爹了。”
林青玄没笑,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枚嵌在地里的铜钱。阳光照上去,铜钱边缘泛起一点金光。
五只白狐陆续起身,抖了抖毛,悄无声息地退回胡三姑体内。她肩头一沉,差点踉跄,赶紧扶住门框。
林青玄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碰我。”她甩开,“我自己能站。”
“你不能。”林青玄抓着她胳膊,“你阳气比我还虚,刚才那五狐,是你强召的吧?”
“……关你屁事。”
“关我事。”他盯着她,“契约还在,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胡三姑愣了下,随即冷笑:“所以你是为自己?”
“对。”林青玄松开手,“我不让你死,是因为我不想陪你死。”
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扭头看向院子外。
远处,陈地师一行人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村道尽头。晨光洒在泥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林青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碗。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和昨夜残留的血腥气。他没动,胡三姑也没动。
院墙上的新符纸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柴房门前的地砖缝里,一滴未干的血珠缓缓滑落,砸在符灯留下的焦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