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上村口的土路,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一辆黑色摩托突突地开进村子。
车后座跳下两个穿灰布衫的人,背着帆布包,脚上沾着泥。
他们径直走到村口那块老旧的公告栏前,从包里抽出几张厚纸,用图钉“啪啪”钉在板子上。
一张是赵黑虎的画像,脸拉得长,眼神阴,嘴角往下撇;另外三张是昨夜被俘的黑衣人,模样狰狞,额角画着红叉。
一个放牛的老汉拄着拐走过来,眯眼瞅了半天:“这谁啊?通缉犯?”
“风水邪师。”前面那人头也不抬,“擅动祖坟、养煞害人,联盟正式通缉。”
老汉一听“祖坟”俩字,脊背一紧,赶紧凑近看。他手指颤着点向赵黑虎的脸:“这……这不是前些日子来问过王家坟地朝向的那个先生吗?说能改运,收了五万现金!”
旁边几个早起扫地的妇女也围了过来。有人认出其中一个黑衣人:“哎哟!那天半夜我起夜,看见这人在李家祖坟边上埋东西,我还以为是偷化肥的,没敢吭声!”
“不是化肥,是木偶!”另一个中年男人挤进来,嗓门大,“我亲眼看见的!拿红线绑着,往土里一塞,转身就走!我当时就想报林师傅,可又怕惹祸上身……”
人群一下炸了。
“难怪我家娃连续七天做噩梦,说梦见被人活埋!”
“我家鸡一夜全死,脖子都歪着,原来是他干的!”
“要不是林师傅提前布阵,咱们村还不知道要出几条人命!”
议论声越聚越多,村东头卖杂货的刘婶提着篮子路过,看了眼通缉令,直接把手里的鸡蛋往地上一放,掏出手机:“我马上打电话给我妹,让她把孩子从城里送回来!这地方不安全,得守着祖坟!”
有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画像一顿拍,发到村里微信群,配文:“全体注意!这就是昨晚想闯林师傅院子的歹人!看到立即报警!别让他们跑了!”
消息瞬间刷屏。
村口的小茶馆里,几个老头围坐一桌,边喝茶边聊。白胡子李大爷嘬了一口浓茶:“以前总觉得风水是迷信,现在看来,真有人拿这个害命。”
“可不是嘛,”旁边老周接话,“以前谁信这些?现在贴都贴到村口了,官方都管了,还能有假?”
“还是林师傅靠谱,人家不说大话,不动土,只布符、走阵,稳得很。”
“听说他还拒绝拿枪,说‘风水师靠的是规矩,不是火药’,这话我服。”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村道上已经热闹开了。大人叮嘱小孩别乱跑,老人反复检查自家门口有没有陌生脚印。有户人家干脆搬出香炉,在门口烧了三炷香,嘴里念叨:“列祖列宗保佑,别让这些恶人近咱家门。”
村西头,林青玄坐在自家院里的小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个破旧的黄布袋,里面装着几叠符纸和半截朱砂笔。他右手捏着针线,正一针一针地缝补袋子的裂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左手搭在腿上,指尖偶尔轻轻抽一下,像是昨夜残留的疲惫还没散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探头进来,满脸兴奋:“林哥!林哥!村口贴通缉令了!就是那晚来的黑衣人!联盟发的!好几个人都认出来了!”
林青玄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线头卡在布缝里。他没抬头,只问:“大家都说什么?”
“都说你救了全村!”少年跨进来,站在他面前,“王叔说要给你送锦旗,刘婶说要做面牌匾挂你门口!还有人说,以后迁坟改屋,必须先找你看过才行!”
林青玄扯了下嘴角,没说话,低头继续缝。针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你不高兴啊?”少年挠头,“这可是大好事,恶人都被通缉了,以后没人敢乱来了!”
“通缉令贴出去,不代表事就完了。”林青玄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人怕的不是坏人,是不知道坏人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反而得更小心。”
少年愣住,半天才点头:“也是……我爹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
林青玄把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把布袋翻了个面,检查有没有漏缝。他摸了摸袋角那个小小的“林”字刺绣,轻轻吹掉上面的浮灰。
“对了林哥,”少年忽然想起什么,“陈地师那边派人来说,让你准备一下,这两天可能要召见。”
林青玄抬眼看了他一下:“召见?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联盟内部会议,重要人物都得去。”少年摇头,“反正不是坏事,我听信使说的,语气挺恭敬。”
林青玄没再问,只是把布袋收进怀里,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右手指尖又抖了一下,他顺势握成拳,插进裤兜。
“那你回去吧。”他说,“该干嘛干嘛,别整天盯着村口看。通缉令是给人看的,不是护身符。”
少年应了一声,蹦跶着跑了出去。
林青玄走到院墙边,抬头看了眼新贴的符纸。风一吹,纸角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伸手按了按,确认贴牢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又有外村人赶来看通缉令。有人指着画像大声讨论,还有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风水局。
林青玄没再看,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安静,桌上摆着他那副断腿的眼镜,旁边是空了的粗瓷碗。他拿起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坐在桌前,翻开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九月十七,晴,通缉令发布,民情已动。”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院外,脚步声不断,人声渐沸。但院子里,只有风吹符纸的声音。
林青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指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