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推开家门时,客厅的吊灯正泛着暖黄的光。林父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本翻旧了的线装书,见他进来,合上书页抬眼:“回来了?”
“嗯,爸。”林砚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背包带滑到胳膊肘,露出里面露出半截物理笔记本。
林湛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晾好的衬衫,看见他便扬了扬下巴:“杵在门口干什么?鞋换了进来。”
林砚依言换了拖鞋,把背包放在沙发角落。林父已经重新翻开书,却没再往下看,只是慢悠悠地问:“今天去图书馆了?”
“嗯,做了套竞赛模拟题。”林砚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难不难?”林父翻过一页书,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次李老师来电话,说你进了省赛复赛名单,得抓紧。”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琢磨了半天。”林砚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棋盘上,黑白子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父亲和哥哥刚下过。
林湛这时走过来,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正在播晚间新闻,财经板块的播报声顿时弱了许多。“妈留了饭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吃。”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砚的笔记本,“模拟题得分多少?”
“98。”林砚答得干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最后一道题扣了十七分,步骤没错,公式代错了个数。”
“这么粗心?”林湛挑眉,伸手拿起他放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翻开,“我看看。”
林父也凑过来看,眉头微蹙:“这里,动量守恒的公式,符号标反了。你以前从不犯这种错。”
林砚的耳尖有点发烫:“当时太急了,想着快点做完去看航模资料。”
“航模资料?”林湛抬眼,“你对这些感兴趣?”
“嗯,学校图书馆新到了批航天工程的书,讲航天器结构设计的,觉得挺有意思。”林砚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上次说认识航天局的工程师,能不能……”
“想请教问题?”林湛合上书,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我下周有个项目会跟他们合作,你把想问的列出来,我帮你问问。”
林父这时站起身,往厨房走:“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保温桶,“你妈炖了鸽子汤,说给你补补脑子,竞赛费神。”
林砚跟过去帮忙端碗,林湛已经打开了微波炉,正把装着红烧肉的瓷碗放进去。“明天周六,不用上学,打算在家刷题?”林湛按下加热键,侧脸在微波炉的蓝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嗯,早上做套英语题,下午接着啃物理。”林砚接过父亲递来的米饭,“对了爸,你上次说的那本《天体演化简史》放哪了?我想看看。”
“在我书房第二个书架,最上层左数第三本。”林父盛汤的手顿了顿,“那本书有点深,你看得懂?”
“试着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等你有空了问你。”林砚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镜片,“上次看你在书里写的批注,关于恒星演化阶段的分析,比课本上讲得清楚。”
林湛这时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父子俩说话,忽然插了句:“下午我去书店,看见有本新出的竞赛题集,题型挺全,给你带了一本。”他指了指沙发角落,“就在你背包旁边。”
林砚愣了愣,转头看去,果然看见本蓝色封面的书,封面上印着“物理竞赛冲刺300题”。“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上周去你房间,看见你在旧题集上画了不少问号。”林湛笑了笑,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他走过去端出红烧肉,“快吃吧,凉了就腻了。”
林父已经在餐桌旁坐下,正往林砚碗里夹青菜:“多吃点素的,别总盯着肉。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爱抱着物理书啃,后来报志愿非要学航天,说要造火箭。”
“爸,哪有那么夸张。”林湛端着红烧肉过来,脸上难得带了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是年纪小,瞎想。”
“现在不也挺好?”林砚忽然开口,扒了口饭,“上次看新闻,你参与设计的卫星发射成功了。”
林湛抬眼看他,眼底闪过点笑意:“那是团队的功劳。你要是真对航天感兴趣,好好考,将来考去航天工程系,比我有出息。”
微波炉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鸽子汤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在小小的厨房里酿出温吞的暖意。林砚低头喝汤,听着父亲讲过去的趣事,哥哥偶尔插两句话纠正细节,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其实早就藏在这些琐碎的对话里了。
“对了,”林父忽然想起什么,“明天降温,把你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找出来,别冻着。”
“知道了。”林砚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吃完晚饭就去父亲书房找那本《天体演化简史》,说不定能解开早上模拟题里卡壳的那个宇宙速度计算问题。
客厅的挂钟“当”地敲了七下,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到了国际板块,林湛伸手把音量调得更低了些。三个人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安稳的调子。
径直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咔哒。”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开关,将他彻底带入了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小世界。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的一角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这份熟悉与安定,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踢掉拖鞋,整个人陷进床铺的柔软里,拉过薄被盖在腿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身体陷进床垫的触感,让他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寂静里,他才敢去触碰内心深处那根最柔软的弦。
他想起了今天在教室里,陆承野那带着玩味的眼神,和那句没头没脑的“认识一下”。那眼神让他感到不适,像是一只被猎手盯上的猎物。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不喜欢引人注目,他只想像一株不起眼的苔藓,安静地、不起眼地生长在角落里。但陆承野的出现,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的平衡。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没关系。只要关上门,那些就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人。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人。
在这个偌大的、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心安的,只有那个人。
苏池。
想到这个名字,心底那片因为陆承野而泛起的烦躁涟漪,瞬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甜味的暖流。
那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也是唯一的软肋。
他需要确认这个锚点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伸手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解锁,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名字在最顶端,头像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卡通小人,名字叫“苏池”。
林砚点进去。
他指尖在屏幕上跳跃:
“到家了。”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枕边,自己则仰面躺倒。
手机很快就震动了一下。
林砚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拿过手机。
苏池回了消息:
“收到。”
“刚忙完手头的事。”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弹出来,语气带着点新奇:
“跟你说个八卦。”
“我们系那个出了名的冰山大神,今天居然被女生当众表白了,就堵在教学楼门口,特别轰动。”
林砚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
“然后呢。”
“真是没想到,看着那么高冷的人,居然也是个纯情种。”
林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回复道:
“确实少见。”
“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发完这条,他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了卫生间。
“啪嗒”一声,卫生间的灯亮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冷水激得眼皮跳了跳,白天在科技展攒下的倦意散了些。洗发水的泡沫揉在发间,带着点清爽的薄荷味——是苏驰上次说“这个味道闻着清醒”,他顺手也换了同款。
冲掉泡沫时,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排水口,忽然想起下午在网吧,苏驰喝可乐时洒了点在他袖口,当时急着开局,只胡乱擦了两下,现在湿了水,倒显出块浅浅的印子。
“明天得洗了。”他低声自语,拿起沐浴球搓出泡沫,顺着胳膊往下擦。热水蒸得浴室里起了层白雾,镜子蒙上了薄薄一层水汽,连带着窗外的路灯都变得模糊。
洗完澡,他扯过挂在旁边的毛巾擦头发,粗粝的布料蹭过耳廓,有点痒。把换下的脏衣服扔进洗衣篮时,指尖触到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苏驰下午塞给他的薄荷糖,糖纸被水汽浸得有点软。
他捏着糖看了两秒,塞进浴室门口的小柜子里——明天上学可以还给他,省得那家伙总说自己“嘴里没味”。
走出浴室时,走廊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刚擦干的头发又起了点毛。他没急着回房,站在客厅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厨房的灯还亮着,母亲临走前泡的茶还在保温壶里,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回房间的路上,他路过林湛的房门,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放轻脚步,推开自己的房门,台灯的光立刻漫了过来,照在书桌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
他甩了甩半干的头发,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在习题册上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在浴室里没来得及想的事——明天要不要提醒苏驰,他的校服领口也沾了点
林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刚好圈住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意,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卫衣披上,指尖划过一道力学综合题。
题目不算难,只是涉及的运动状态分析有点绕。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受力示意图,忽然想起下午在科技展,苏驰指着那个磁悬浮地球仪问“这是不是失重状态”,当时他随口答了句“是磁场力平衡重力”,现在想来,倒能和这道题的受力分析对上。
他勾了勾唇角,继续往下算。公式推导到一半,笔锋顿住——刚才在网吧玩游戏时,苏驰操控的机甲做了个漂亮的漂移,那种向心力与摩擦力的平衡,和这道题里的圆周运动模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倒是没白玩。”他低声笑了笑,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机甲简笔画,又觉得幼稚,赶紧用横线涂掉,重新专注于题目。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练习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密,从运动学到电磁学,一道道题被打上勾。他做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会儿,视线落在桌角那本航模说明书上——苏驰折角的地方,果然标着个复杂的齿轮组装图。
“明天得让他自己来装。”林砚想着,拿起笔在旁边注了行小字:“注意齿轮啮合方向”。
不知不觉间,练习册已经翻过了大半。他合上本子时,手腕有些发酸,抬眼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屏幕暗着,苏驰没再发消息来,大概是睡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窗边拉开条缝,夜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不少。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像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条安静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