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玄丘边缘,一处被厚重苔藓覆盖的天然石窟内。
云清扬封住洞口,布下数层简易的隔绝阵法,这才转身查看两位同伴的状况。石窟深处,冷伶秋已盘膝而坐,月魄琴横于膝上,琴弦自主发出低微的嗡鸣,清冷的月华如薄雾般笼罩着她,缓缓滋养着亏损的本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逐渐平稳。
更令人揪心的是忘归年。
他靠坐在岩壁旁,胸前衣襟被暗红的血渍浸透。云清扬撕开他肩部的衣物,一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赫然入目——那是被冥河鬼的阴气吐息直接冲刷所致。伤口周围的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萎缩状,丝丝黑气如活物般在皮下游走,不断试图向心脉侵蚀。
“好霸道的阴毒……”云清扬眉头紧锁,并指如剑,精纯平和的归虚真元渡入忘归年体内,配合数枚祛邪拔毒的灵丹,缓缓逼出那些黑气。过程缓慢而痛苦,忘归年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却始终未哼一声。
足足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丝黑气才被逼出伤口,在归虚真元中湮灭。伤口虽不再恶化,但要完全愈合仍需时日。忘归年吐出一口黑色浊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岩壁上,勉强笑道:“给师兄……添麻烦了。”
云清扬摇摇头,取出一件干净的替换道袍为他披上,语气低沉却坚定:“说什么傻话。若非你拼死挡住那一击,我与冷仙子施法必受干扰,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未减,“只是这阴毒非同一般,已伤及经脉根本。接下来数日,你绝不可再妄动灵力,需安心静养。”
忘归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只得苦笑着点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伤口的钝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空虚与寒意,让他莫名有些不安。他再次将其归咎于“伤势太重”。
洞口处,阵法光幕微微波动,映照着外界永恒的昏暗。冷伶秋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扫过虚弱的忘归年,落在云清扬脸上:“此地阴气浓重,虽暂时隐蔽,却不利于疗伤,尤其对忘道友的伤势恢复有害无益。九幽冥火玄煞教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鸠婆逃脱,必会引更多强敌前来。”
云清扬颔首,他何尝不知。“冷仙子所言极是。依你看,我们该往何处暂避?既要远离玄丘阴气,又需相对隐蔽,不易被追踪。”
冷伶秋沉吟片刻,指尖月华在身前虚划,勾勒出一副简略的周边地域图:“黑水玄丘以南三百里,有一片绵延的‘枯骨丘陵’,据传曾是上古战场,地下埋骨无数,地表灵气稀薄且混乱,寻常修士不愿靠近。其深处有一处‘寂风谷’,终年刮着能扰乱神识探查的怪风,或可暂避一时。”
“枯骨丘陵……”云清扬思忖着,“灵气稀薄混乱,对我等虽是阻碍,对追踪者亦然。且那种环境,九幽教的阴邪法术未必能完全施展。只是需小心地底可能滋生的尸瘴与战魂残念。”
计议已定,待忘归年稍能行动,三人便再次启程。云清扬大半灵力用于维持忘归年飞行,冷伶秋在前方以月魄琴音开道,驱散沿途过于浓厚的阴气与潜在的窥探。
就在他们离开约半日后,那片曾爆发激战的渊口附近。
空间微微扭曲,两道人影如鬼魅般浮现。
左边一人,身着玄黑色银纹长袍,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阴影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唯有周身不断逸散出丝丝缕缕如有生命的黑色雾气,这些雾气偶尔会凝聚成模糊痛苦的哀嚎面孔,又旋即消散。正是玄煞教护法——玄阴使。
右边一人,则是一袭暗紫色火焰纹路的长袍,身形略高,脸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双目瞳孔深处,隐隐有两簇碧绿色的火苗在跳动。他手中把玩着一朵静静燃烧的、仅有巴掌大小的幽绿火焰,火焰无声,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正是玄煞教另一护法——冥火使。
二人脚不沾地,悬浮于黑水之上,目光扫过被“归虚太阴封印的冰晶覆盖的气息大为衰减的“渊眼”,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与鸠婆那碎裂的骷髅法杖残片。
“哼,鸠婆这老废物。”冥火使声音阴冷,指尖的幽绿火焰跳动着,“丢了圣渊,连圣物(指冥河鬼)都差点被惊散,自己还弄得灰头土脸,一道分身被斩。”
玄阴使阴影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能逼得鸠婆动用‘移形换影’保命,还将圣渊短暂封印……来人倒也不全是废物。至少,那使剑的和那用琴的女人,有点意思。”他周身黑雾涌动,仿佛在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剑意浩然中正,却蕴含着‘化无’的深邃意境……琴音空灵纯净,带着太阴星力独有的寂寥与净化之力……还有一个,气息较弱,但似乎……”
他顿了顿,黑雾向忘归年曾经吐血跌倒的位置蔓延过去,仔细感应了片刻,阴影中的眉头微微蹙起:“……有意思。这人身上,除了被圣物阴气所伤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丝……极为隐晦、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同源’气息?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本质极高,甚至……比圣渊的气息还要古老深沉一丝?奇怪?
冥火使不耐地打断他:“管他什么气息!教主已传下法谕,鸠婆失职,令我等二人接手。务必将那三个闯入者生擒活捉,尤其是那使剑和用琴的,他们的功法与神魂,或可成为炼制新圣物的上佳材料!至于那个弱的……随便处置便是。白眉长老近日心情似乎不佳,正好需要些‘玩意儿’去去火。”
提及“白眉长老”,连冥火使眼中跳动的鬼火都似乎凝滞了一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玄阴使也不再纠结那丝异常感应,阴影中传出低沉的笑声:“既如此,便让我们陪这些客人,好好玩玩。他们往南去了……枯骨丘陵么?倒是个适合捉迷藏,也适合……埋葬的地方。”
他袖袍一挥,大团黑雾涌出,凝聚成数十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只有两点红光的乌鸦状魔影——“幽影鸦”。这些魔鸦无声地嘶叫着,四散飞入昏暗的天空,追踪而去。
冥火使则屈指一弹,那朵幽绿火焰中分离出几点火星,火星落地,竟化作几只翩翩飞舞、美丽却致命的半透明幽绿鬼蝶。鬼蝶振动翅膀,洒下点点磷光,也向着南方翩跹飞去。
“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冥火使身形化为一团飘忽的鬼火。
玄阴使则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枯骨丘陵,名副其实。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不平、植被稀疏的灰黄色大地,裸露的岩石多呈骸骨般的惨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与腐朽气息。偶尔可见半埋土中的巨大兽骨或锈蚀不堪的残破兵刃,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三人步入丘陵地带后,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寒潮湿感减轻了许多,但另一种压抑感却随之而来——那是死寂,是灵气的贫瘠与混乱。在此地飞行消耗大增,三人只得降落,徒步而行。
冷伶秋在前,月魄琴悬于腰侧,琴音化为极淡的音波涟漪向前扩散,既是预警,也在一定程度上梳理着前方混乱驳杂的灵气流,为后面的云清扬和忘归年减轻压力。
云清扬搀扶着忘归年,一步步前行。忘归年的脸色依旧很差,脚步虚浮,每走一段都需要停下来喘息。丘陵中混乱的灵气环境让他体内刚刚稳定的伤势隐隐又有起伏的趋势。
“师兄……我拖累大家了。”忘归年看着云清扬额角渗出的细汗,心中愧疚。
“闭嘴,调息!”云清扬言简意赅,渡过去一丝真元帮他平复气血。
不多时,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两片陡峭白骨岩山之间的狭窄山谷,谷口怪石嶙峋,谷内果然终年刮着呜呜作响的灰色怪风。风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利如刀,不仅扰人耳目,更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神识的延伸与锁定。
“此地虽荒僻,但这风……”云清扬感受着风中蕴含的杂乱意念碎片(多是远古战死者的残念)皱了皱眉,想必此处便是“寂风谷”了吧,“此地对疗伤虽非善地,但遮蔽行踪的效果应当不错。我们需在谷内寻一处相对风弱,且有遮挡的所在。”
三人小心入谷。谷中风势果然奇诡,时强时弱,方向变幻不定,卷起地面的骨粉沙尘,能见度颇低。他们沿着岩壁摸索前行,寻找合适的栖身之所。
忽然,走在前方的冷伶秋脚步一顿,月魄琴自主发出一声低鸣。她抬起手,示意身后二人停下,清冷的目光投向左侧一片被风化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岩壁。
只见岩壁的几个孔洞边缘,不知何时,停着几只通体漆黑、眼泛红光的乌鸦,正静静地、毫无生机地望着他们。
几乎是同时,右侧一片低矮的、形似肋骨的化石灌木丛上,几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蝴蝶”,轻盈地落在了枯枝顶端,翅膀缓缓扇动,洒下细微的、令人莫名心悸的绿色磷粉。
云清扬瞬间将忘归年护在身后,惊鸿剑铿然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意锁定前方虚空。冷伶秋的霜天剑也已无声无息地滑入手中。
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另一个飘忽幽邃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被怪风送来,在谷中回荡:
“远来是客,何必匆忙寻那栖身之所?”
“枯骨丘陵风光独特,不如在此……永远留下,如何?”
玄阴使与冥火使的身影,如同从风与影中浮现,一左一右,堵在了山谷两端。浓重的杀机,伴随着诡异的黑雾与无声燃烧的幽绿鬼火,在这终年呜咽的寂风谷中,骤然弥漫开来。
章末:
玄丘伤重觅荒丘,寂风谷口暂寄舟。
黑鸦绿蝶衔踪至,魔使双临杀气浮。
前有阴雾后冥火,疲兵再陷死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