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欧阳俊杰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长卷发滑到脸颊,他抬手别到耳后 —— 那动作里还带着特种兵整理装备的利落,当年每次冲锋前,他都要这样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确保视线不受阻碍。“蒙田说细节是智慧的灵魂。” 他指了指周老三的裤脚,“汉口建材厂那边是黄土,东湖边才是这种带水草的黑泥。上周三早上,你根本不在店里,是跟张恒辉去了东湖,我说得没错吧?”
周老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板凳倒在一边发出闷响,溅起地上的油污。“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张总让我陪他去东湖埋东西!说那是能救命的东西!我不敢不去啊!他拿着钱,我哪敢拒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埋的什么?” 张朋踩灭地上的烟头,军靴碾得烟头滋滋响,“是不是个黑箱子?你要是敢撒谎,有你好果子吃!”
周老三点头如捣蒜:“是!黑色的铁箱子,上了两把锁!张总挖了个半米深的坑,埋在芦苇丛里,还做了记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帮忙的!”
汪洋一口蛋咽在喉咙里,咳得直拍胸口,娃娃脸涨得通红:“个斑马!你敢撒谎!早说出来能少挨多少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掏出手铐站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走!回所里说清楚!带我们去埋箱子的地方!”
两个警察押着周老三出门时,萧兴祥带着王娟刚好进来。王娟蹲在墙角哭,米白色套装上的红墨水晕得更大,像朵败落的花,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是被吓坏了,跟丢了魂似的。欧阳俊杰走过去,把桌上的温水推到她面前,烟蒂在指尖快要燃尽,火星在昏暗里明灭:“王总监,保险柜的密码是张恒辉小儿子的生日,对吗?2010 年 3 月 17 日。别装糊涂了,你心里清楚。”
王娟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血丝:“你怎么知道?” 她抓起水杯,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在裤脚上,洇出一片深色,“上周二张总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慌,让我从他办公室保险柜拿东西存到赵国强那,说‘保命用’…… 还说密码是小远的生日……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真是后怕。”
“小远是谁?” 欧阳俊杰追问,长卷发垂在肩侧,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照片上那个有泪痣的孩子?”
王娟的哭声顿了顿,点了点头:“是…… 那是张总的亲生儿子,叫张致远。三年前在东湖游泳溺水了…… 张志远是后来收养的,张总一直瞒着所有人,怕张志远知道了心里不舒服,没想到还是纸包不住火。”
“保命?” 张朋咬了一大口鸡冠饺,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掏出纸巾擦手,动作糙得差点蹭破皮肤,“章进国说赵国强到处传张总跟叶芳春的闲话,想逼他退位。现在看来,根本是想杀人灭口!这老狐狸,心黑得跟锅底似的!”
欧阳俊杰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 “滋” 地灭了,留下个黑色的印记。“不是退位,是要命。” 他走到窗边推开布帘,晚风裹着豆皮的香气飘进来,混着巷子里的煤烟味,“珐琅杯里的秋水仙碱,少量慢性中毒,尸检都难查出来。赵国强这招够阴的,真是毒蛇吐信——暗伤人。”
牛祥突然拍了下手,检测仪器 “嘀” 地响了声,吓了众人一跳。“我就说这粉末眼熟!” 他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上次破那个医药代表的案子,就见过这东西!是治痛风的处方药,药店根本买不到,必须医院开处方!这小子肯定是通过医院关系弄到手的!”
“医院能开。” 欧阳俊杰转过身,长卷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额角的疤痕也清晰可见,“张恒辉有痛风,每周都去华中医院拿药。王总监,你上周二是不是陪他去过医院?别跟我否认,我有办法核实。”
王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点头的动作像木偶,眼泪又掉了下来:“是…… 张总说腿脚不方便,让我陪他去的。他让我帮他多开了几盒秋水仙碱,说家里的药快吃完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是在防着人……防着赵国强害他。”
“他是在防着赵国强下毒。” 欧阳俊杰拿起那半块鸡冠饺,指尖捏着边缘,面粉簌簌往下掉,“可惜他算错了,张志远比赵国强更狠。赵国强只想夺权,张志远是想要他的命,还要吞了整个酒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突然顿住,长卷发垂下来遮住眼神,“你把从保险柜拿的东西,存到赵国强哪了?”
“他办公室的保险柜……” 王娟的声音细若蚊蚋,像蚊子叫,“赵国强说会帮张总保管好,还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让我告诉任何人……现在想来,我就是被他利用了。”
张朋猛地拍桌,板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起来:“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早有预谋!俊杰,我们现在就去酒店找他算账!别让他跑了!”
欧阳俊杰没说话。他望着巷口的路灯,光线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像极了当年边境的篝火。周老三裤脚的黑泥,王娟提到的 “保命物”,还有照片上的小男孩 ——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差一根线串起来。而那根线,很可能就在华中花园酒店的后厨里 —— 刚才周老三提到的穿蓝布围裙、后腰有疤的女人,总让他觉得在哪见过。
天刚蒙蒙亮,紫阳湖公园的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罩在湖面上。打太极的老人动作慢悠悠的,桃木剑在雾里划出残影,湖边的柳树垂着嫩黄枝条,沾着细碎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滴进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睿智律师事务所的红砖楼在晨光里泛着暖光,门口的梧桐树刚冒新芽,嫩绿色的叶子沾着露水,张朋正蹲在早点摊前跟李嫂砍价,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李嫂!你这热干面又涨价?” 他指着蜡纸碗里的面,夹克袖口沾着的油星格外显眼,“去年还是十二,今年就十五了?当我是冤大头啊!我可是从你摆摊就在这吃,吃了五年!算是老主顾了,你还涨价?”
李嫂戴着红袖章,手里的竹捞子在沸水里 “哗啦” 一搅,把宽粉捞进碗里,芝麻酱舀得冒尖,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张总!现在什么不涨价?牛腩都三十一斤了!” 她笑着往碗里加了勺辣萝卜丁,“给你多加点牛腩,别啰嗦了,再吵我可要收你二十了!你这嗓门,能把我摊子震塌了。”
欧阳俊杰慢悠悠走过来,长卷发用根黑皮筋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道浅淡的疤痕 —— 最深的那道,是当年解救人质时被歹徒的刀划的,缝了七针。他往小马扎上一坐,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懒洋洋的:“一碗热干粉,宽粉,多放酸豆角和辣萝卜丁。” 刚摸出烟盒,就被张朋一巴掌按住。
“个斑马!这是早点摊!人多眼杂,少抽点!小心被城管逮着,罚你个底朝天!” 张朋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几块给他,油汁滴在欧阳俊杰的风衣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雷刚刚发来消息,张志远昨晚没回公司,也没回家,手机关机了。周老三带我们去东湖找黑箱子,挖了半天啥也没有,估计被张志远捷足先登了,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欧阳俊杰挑了挑眉,接过李嫂递来的热干粉,竹筷子 “咔哒” 地一声掰断,动作干脆利落 —— 那是特种兵训练出的手劲,能轻松掰断三厘米粗的钢管。他拌了拌粉,芝麻酱均匀地裹在宽粉上,酸豆角的酸辣味瞬间散开,刺激着味蕾。“梭罗说人越是隐藏自己的欲望,就越容易被欲望所控制。” 他咬了口粉,慢慢咀嚼,“张志远现在,肯定在找周老三藏的那个黑箱子。不过他要找的不是赵国强的证据,是张恒辉的遗嘱,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遗嘱?” 张朋吸溜着面,差点烫到舌头,“嘶…… 个斑马,太烫了。张恒辉还立了遗嘱?他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跟未卜先知似的?”
“不是料到,是早有准备。” 欧阳俊杰掏出打火机,这次张朋没拦他,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上次去酒店,我故意撞掉张恒辉的文件,看到了银行的对账单,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是赵国强的侄子赵磊,备注是‘借款’,但赵磊根本没打借条。张恒辉早就查到赵国强挪用公款,想拿这个逼赵国强辞职,可惜,赵国强先动手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布帘突然被掀开,章进国冲进来,西装皱得像腌菜,领带歪在一边,皮鞋上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喘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俊杰!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手撑在桌上,“张总老婆今早打电话到酒店,说张总三天没回家了!赵国强在酒店里到处说张总跟叶芳春私奔了,现在员工都在传闲话,连董事会都被他惊动了!这老狐狸,真是颠倒黑白!”
张朋 “啪” 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都震得跳起来,热干粉洒了一地:“这个老狐狸!看我不撕烂他的嘴!让他胡说八道!” 他刚要站起来,被欧阳俊杰拉住胳膊。
“急什么?” 欧阳俊杰把烟蒂扔在烟灰缸里,火星 “滋” 地一声灭了,“里尔克说‘挺住意味着一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张恒辉,而不是跟赵国强吵架。跟他吵架,反而中了他的计,正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他站起身,皮筋松垮,长卷发滑到肩侧,扫过桌面的油污,“章进国,张恒辉在东湖边有没有房子?不是酒店的员工宿舍,是他私人的。”
“有!在东湖路那边的老小区里,叫‘湖光小区’!” 章进国急忙说道,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是张总结婚前买的房子,他偶尔会去那住,说是清静。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华中花园酒店的大堂里,水晶灯亮得刺眼,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赵国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杯子是骨瓷的,上面印着酒店的 LOGO,他正跟章耀国谈笑风生,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跟捡了宝似的。刘晓丽站在他身边,补了新的美甲,正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指甲上的水钻闪得人眼晕。看到欧阳俊杰几人走进来,赵国强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站起身迎上来。
“欧阳先生,查到什么了?” 赵国强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眼神里带着虚伪的关切,“张总这几天都没来上班,公司里都乱套了。董事会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暂时主持工作。”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跟年轻女孩私奔,太不像话了,真是晚节不保。”
欧阳俊杰没理他,径直走向电梯。长卷发被电梯里的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慢悠悠地说:“培根说‘虚伪的人为智者所轻蔑,愚者所叹服’,赵总,你说对吧?” 电梯门开的瞬间,他瞥了眼赵国强,眼神锐利如刀,“张总要是真出事了,你觉得你能跑掉吗?那些转账记录,我可是看过了,别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赵国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被泼了盆冷水,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发抖,褐色的咖啡洒在西裤上,留下难看的污渍。章耀国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手机,生怕引火烧身。
东湖边的湖光小区藏在绿荫里,树木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阳光。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煤气味,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的铁锈沾得满手都是,一摸一个红印。章进国用钥匙打开门时,手还在抖,“吱呀” 一声,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满是漂浮的尘埃,在空中飞舞。
“这里好像很久没住人了。” 张朋捂住鼻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湖的风带着水汽飘进来,吹得窗帘猎猎响,“个斑马,这风真凉快!比空调还舒服!”
欧阳俊杰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手指拂过地板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珍宝。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墙角的一个脚印:“张朋,你看这个脚印。” 他站起身,长卷发扫过地面,带起细碎尘埃,“是棕色皮鞋的印,跟周老三说的张恒辉穿的那双一样。而且这脚印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说明他最近来过。”
张朋凑过去一看,脚印上沾着点绿色的东西,黏糊糊的:“这是什么?青苔?还是水草?看着怪恶心的。”
“是东湖边的水藻。” 欧阳俊杰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磨破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 “工作记录” 四个字。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酒店的收支明细。“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笔支出,“有一笔一百万的支出,备注是‘建材’,但张志远的建材厂根本没收到这笔钱。这是假账,张志远在骗张恒辉的钱,真是吃里扒外。”
章进国突然 “啊” 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抓住欧阳俊杰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我知道了!张志远跟司徒清怡合谋,骗张总的钱!”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我看到张志远跟司徒清怡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吵架,司徒清怡说‘你爸根本不信任你,这笔钱你肯定拿不到’,张志远说‘放心,我有办法,等拿到钱,我们就远走高飞’!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说的就是这笔钱!真是一对狗男女!”
欧阳俊杰的目光亮了起来,像找到了钥匙的锁。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东湖,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游船像一只白鸟,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道,长卷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锐利的眼睛,“张恒辉不是被赵国强害了,也不是跟叶芳春私奔了,他是在躲着张志远和司徒清怡。因为他发现张志远不仅骗他的钱,还跟赵国强勾结,想害他的命,这叫狗急跳墙。”
张朋猛地回头,夹克拉链蹭得响,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说什么?张志远还跟赵国强勾结?这两个龟儿子,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欧阳俊杰掏出那张照片,阳光照在上面,小男孩的泪痣格外清晰,像一颗红色的朱砂。“这是张恒辉的亲生儿子张致远,三年前溺水死了。” 他指尖划过照片,声音低沉,“张志远是他收养的,一直瞒着所有人。但张志远早就知道了真相,他怕张恒辉把财产留给叶芳春的孩子,所以才跟司徒清怡、赵国强合谋,想先下手为强,这才真是人心险恶。”
楼下突然传来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雷刚的大嗓门穿透窗户,震得玻璃都嗡嗡响:“俊杰!张恒辉找到了!在东湖路三号的仓库里晕过去了!还有气!”
欧阳俊杰抓起风衣往外跑,长卷发在身后飘成弧线,像一道栗色的闪电。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东湖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即将揭晓真相的凛冽。他知道,这场由欲望和谎言编织的迷局,终于要迎来破解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