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南京城人心惶惶。
穷书生陆文修在夫子庙边开了间刻字铺,专刻碑文牌位。
一日,富商赵老爷重金请他刻一块“长生禄位”,嘱咐务必在牌位背面刻上陆文修自己的生辰八字。
陆文修虽觉蹊跷,但为十块大洋接了活。牌位刻成当晚,日军轰炸城南,陆文修所在的铺子被炸塌,他却毫发无伤。
而那块长生牌位上,凭空多了一道裂痕。
他这才惊觉,赵老爷要他刻的,是一块“替命牌”。
更可怕的是,当他想砸了这邪物时,牌位里传出了他死去多年的母亲的声音:“儿啊……别砸……娘在里头……替你挡灾呢……”
……
【故事开始】
炸弹是晌午刚过的。
声音闷闷的,从城南方向滚过来,像远天的雷,却震得夫子庙飞檐上的瓦片哗啦啦响。
陆文修手里的刻刀一滑,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他叹了口气,放下家伙,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铺子门口【文修刻字】的布幌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和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南京城这一个月,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生意早就没了,剩下的这点石板木料,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陆文修扭头,看见个穿绸缎长衫的老者,五十上下,面皮白净,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正眯着眼打量他这间小铺。
老者身后跟着个短打伙计,手里提个沉甸甸的布包。
“老先生,您这是……”
陆文修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石粉。
这时候还能有客上门,稀罕。
“刻字?”老者踱进来,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碑文拓片和待刻的木牌。
“是,刻碑刻牌都行,价钱公道。”
陆文修递过一块湿布。
“您老想刻点什么?”
老者没接布,从怀里摸出张对折的红纸,放在沾满灰的石台上。
“刻个长生禄位。”
长生禄位?
一般是给活人祈福延寿用的。
陆文修展开红纸,上面用工楷写着一个名字:赵公明远禄位,名字下面是一排稍小的生辰八字。
“赵公明远……”陆文修念着,觉得有点耳熟。
“东门做绸缎生意的赵老爷。”旁边的伙计插了句嘴,语气有点傲。
陆文修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富商。
他点点头:“明白了,用上好楠木,金字阴刻,三日能好,您看……”
“木头我带了。”老者一摆手,伙计立刻打开布包,取出一段约莫一尺长、半掌宽的木板。
木板呈暗紫色,纹理细腻致密,还带着说不出的异香。
陆文修刻字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木头不寻常,绝非凡品。
“料子是好料。”陆文修摩挲着木板。
“那工钱……”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定金三块大洋,刻好了,再付七块。”
十块大洋!
陆文修心一紧。
这够他一家子紧巴巴过小半年了。
“成!您放心,一定刻得端端正正。”
“有要求。”
老者打断他,核桃也不盘了,盯着陆文修的眼睛。
“禄位正面,刻我带来的名讳八字,这背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刻你的生辰八字。”
陆文修手指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刻在……背面?”
“对。你的,要真八字。”老者语气不容置疑,从袖中又摸出个小银角子,压在红纸上。
“一点心意,按规矩来。”
陆文修看着那银角子,喉咙发干。
刻牌位背面留刻工名字的也有,但都是刻个姓氏或记号,哪有刻全套八字的?
这太晦气,也太邪性了。
“老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吧?”陆文修挤出点笑。
“长生位是祈福的,刻我的八字在背面,怕冲撞了赵老爷的福气。”
老者忽然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陆相公是读书人,也该知道些玄门道理,这叫做‘引气相生,福泽绵长’。”
“你是刻工,心血在字里,八字在木中,这福气才能活过来,真正落到主家身上。”
他凑近半步,声音几乎成了耳语,“说白了,就是借你一点匠运,替主家挡挡小灾小晦。对你无害,反倒可能沾点光。明白吗?”
陆文修听得半懂不懂,心里那点疑虑被十块大洋和无害沾光的说辞冲得七零八落。
乱世里,钱最实在。
母亲当年病重,不就是因为缺钱抓药才……
“好吧。”他咬了咬牙,接过银角子。
“八字我写给您。”
老者似乎很满意,留下木料和红纸,带着伙计走了,说明日傍晚来取。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陆文修看着那块紫得发黑的木头,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他拿起刻刀,挑了最细的一支,深吸口气,对着木板正面下刀。
“嗤——”
声音不对。
不像刻木头,倒像划在某种紧绷的皮子上,阻力极大。
一股寒意顺着刀尖传到手指上,激得他手腕一颤。
他甩甩手,定睛看去,木板上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
真是硬木头。
他加了把劲,屏息凝神,慢慢推动刻刀。
这一次,刀尖顺利没入木纹,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硌”着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仿佛刻的不是死木,而是某种有生命的肌理。
更怪的是,他明明在刻“赵公明远”的“赵”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自己那个早逝的姨母的脸,她也叫赵。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专心运刀。
一个下午,只堪堪刻完正面。
待到天色擦黑,点起油灯,准备刻背面自己的八字时,那股心悸的感觉更强烈了。
刀刃悬在木板上空,他迟迟落不下去。八字是自己的根本,刻在这不明不白的“长生位”背面,就像把魂儿的一部分摁进了木头里。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木板上,那些深紫色的纹理仿佛在缓缓蠕动,形成一个个模糊扭曲的漩涡,看久了,竟有点头晕。
“怕什么,十块大洋呢。”他低声给自己打气,咬紧牙关,刻刀猛地按下!
“咔!”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木头内部有什么极细的东西断裂了。
奇怪。
这可让陆文修手一抖,刀尖偏了半分,在“亥”字的最后一撇上,留下一个不该有的小缺口。
“晦气!”他暗骂一句,想去修补,却发现那小缺口周围的木纹颜色骤然加深,变成了近乎黑色的一个小点,像一只凝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都要猛的巨响,在极近处炸开。
地动山摇!
铺顶的灰尘全落下来,油灯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紧接着是砖石倒塌、梁木断裂的可怕声音,混杂着远处骤然响起的凄厉哭喊和奔跑声。
轰炸!落到附近了!
陆文修魂飞魄散,本能地往桌下一缩,双手抱头。
几乎同时,头顶一根粗大的房梁裹挟着瓦砾,轰然砸落,正好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
碎石木屑飞溅,打得他生疼。
世界在巨响和烟尘中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陆文修蜷在桌下,浑身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居然……都没事?
只是手背被飞溅的木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借着倾倒油灯的最后一点微光,看到铺子里一片狼藉。
半间屋顶没了,那根砸落的房梁离他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过去,他的目光忽然被石台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块刚刚刻好的长生禄位,竟然好端端地立在废墟之中,连点灰都没蒙上。
正面“赵公明远禄位”几个字,在昏暗中隐隐反着光,崭新完整。
陆文修踉跄走过去,鬼使神差地,将牌位翻了过来。
刻着他生辰八字的背面,正对着那根砸落的房梁。
在那光滑的木板上,从“亥”字那个被他刻出的小缺口开始,一道崭新的裂痕,狰狞地向上延伸,几乎贯穿了整个八字区域。
裂痕边缘,正缓缓渗出红色的液体,挂在木纹沟壑里,欲滴未滴。
陆文修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液体。
他放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茶花香混合着廉价头油的味道,钻入鼻腔。
很熟悉。
那是他母亲生前,用了十几年最爱的头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