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头油?
他死死盯那点血,
不会错,廉价茶花籽油混着劣质香精,娘用了半辈子,直到病倒在床,头发枯了,还让他去杂货铺打最后一小瓶。
他说等有钱了买桂花油,娘只是笑,说这个味儿她闻惯了。
可现在这味道从一块刚刻好的裂了缝的牌位里渗出来?
“不可能……”
陆文修喃喃自语,手抖得厉害。
是吓懵了,出现幻觉了。
对,一定是刚才爆炸震的,脑子糊涂了。
他胡乱在衣服上擦掉那点红色,再不敢看牌位背面,把它正面朝上放好。
可那裂痕的样子却刻在了脑子里,狰狞,干脆,像是木头自己从内部崩开的。
一夜没合眼。
外面时远时近的枪炮声哭喊声没停过,每一次动静都让他从破木板搭的临时铺盖里惊坐起来,下意识摸向怀里。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牌位用布包了塞在贴身衣服里。
木头贴着皮肉,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和隐约的头油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又不敢离身。
天蒙蒙亮,陆文修揣着牌位出了门。
他得去找赵老爷问清楚。
东门赵家宅院气派,青砖高墙,两扇朱漆大门紧闭。
陆文修拍了好一会儿,旁边小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个老苍头半张警惕的脸。
“找谁?”
“我找赵明远赵老爷,前日他来我铺子刻东西,有些……”
“老爷不在。”老苍头打断他就要关门。
“等等!”陆文修急了抵住门。
“他订了东西还没取,工钱也没结清。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夫子庙刻字的陆文修找他。”
老苍头上下打量他,眼神古怪:“你找错地方了。
赵老爷一家,三天前就收拾细软坐汽车往南边去了。
这会儿怕是都快出省了。”
“什么?三天前?”陆文修如遭雷击,“不可能!他昨天晌午才去我那儿!”
“昨天?”老苍头嗤笑一声,“你这后生莫不是被炸弹吓傻了?左邻右舍都瞧见了,三天前下午三辆汽车装的满满当当,赵老爷亲自锁的门。这宅子现在就我老头子看着。”
门砰地关上了。
陆文修站在晨雾弥漫的冷清街上浑身发冷。
三天前就走了?
那昨天来刻牌位的是谁?鬼吗?
他想起那张白净的脸,油亮的核桃,还有那句借你一点匠运挡灾……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穿过一条相对完好的小巷时,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惊叫。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陆文修抬头,只见一辆拉货的马车疯了似的冲过来,驾车的汉子死命拽着缰绳,两匹马却瞪着通红的眼直直朝他撞来!
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躲!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怀里紧紧揣着的牌位猛地一震。
不是晃动,是清晰无比的从内而外的一次剧烈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木板。
与此同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扯着他向旁边踉跄扑倒。
嘶啦。
马车擦着他的衣角冲了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车后轮碾过一块碎砖颠簸了一下,一个沉重的麻袋从车上滚落轰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扬起一片尘土。
车夫好不容易勒住马,回头看来脸色煞白:“你……你没事吧?”
陆文修趴在地上心脏几乎停跳。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车夫而是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布包表面隐隐透出湿痕。
他一层层掀开。
紫黑色的长生牌位静静躺着。
正面赵公明远禄位依旧光洁。
他颤抖着翻过来。
背面那道原本贯穿八字的裂痕旁边几乎平行地多了一道崭新的略短一些的裂口。
边缘仿佛刚刚撕裂。
和第一道裂痕一样,这道新痕的底部也正缓慢地渗出血,气味更浓了。
“喂,你……”车夫见他对着个木头牌子发呆脸色青白,以为吓傻了,也不敢多留嘟囔着把麻袋重新扛上车赶着马匆匆走了。
巷子里只剩陆文修一个人。
一道房梁塌了他没死。
一道马车撞来他躲开了。
还有渗着娘味道的血。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炸开,清晰得让他浑身发抖。
替命。
老家伙说的挡灾不是沾光,是替死。
他站起来发疯似的朝城外跑去。
河边有片荒滩,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牌位狠狠扔进混浊的河水里。
看着它沉下去消失,他大口喘气心里却一点没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在城外游荡到日头偏西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铺子。
还没进门他的脚步就钉住了。
下午扔掉的长生牌位,此刻端端正正立在他那张被砸塌了一半的石台上。
仿佛从未离开过。
陆文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冲进去抓起牌位冲到后院,捡起柴刀又搬来几块砖。
他把牌位放在砖上高高举起柴刀眼睛赤红,对着那刻着自己八字的一面用尽全力劈下去。
“你给我碎!”
刀刃触及木面的刹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刺中了。
不是耳朵听见,是直接从灵魂深处爆开的尖鸣。
同时牌位里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人受了伤又硬生生忍住。
柴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脱手飞出去老远。
陆文修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再看那牌位,紫黑色的木身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它静静躺在砖上。
陆文修瘫坐在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抓起牌位跌跌撞撞冲出门朝夫子庙后殿跑去。
那里有个看庙的老庙祝,听说懂点阴阳事儿,平时给人解签偶尔也帮人看看风水避避邪。
老庙祝在后殿角落的小屋里就着豆大的油灯修补一本破旧的经书。
见陆文修失魂落魄地撞进来,皱了皱眉。
“陆相公?这么晚了……”
“葛师傅!救命!您看看这个!”陆文修像抓救命稻草,把布包里的牌位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庙祝接过来先看正面神色如常。
等他翻到背面看到那八字和两道渗着血的裂痕时,捏着经书的手都抖了起来。
油灯光下老庙祝的脸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凑近裂痕闻了闻,又快速用手指摸了摸木料的质地和边缘,抬起头时看向陆文修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怜悯。
“陆相公,”老庙祝声音干涩,“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谁让你刻的?八字是你的?”
陆文修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说了,末了带着哭腔:“葛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它,它是不是在替我挡灾?为什么扔不掉砸不烂?这渗出来的是什么?”
老庙祝沉默了很久,把牌位轻轻放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南洋邪术叫寄命牌,也有叫买命木的,找特殊的阴木刻上目标名讳八字在正面祈福,再刻上替身的八字在背面。两命相连,此后替身的福寿运乃至命里该受的灾劫都会转嫁到这牌位上,由它先替正主受了。”
他指着那裂痕和血迹:“看,它已经替你受了两次,这木头就是你的命,木头裂尽之时就是你……”
“可为什么是我?”陆文修打断他声音嘶哑,“我跟赵老爷无冤无仇!”
“赵老爷?”老庙祝摇头,“他多半也只是个中间人甚至可能不知内情,只是按吩咐办事。”
“真正要你替命的是背后做局的术士。”
“选你或许因为你命格合适,或许因为你,是孤儿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究。”
无亲无故。
陆文修如遭重击。
是了父母早亡亲戚疏远,在这乱世南京他陆文修就算突然消失又有谁会在意?
“破……破解之法呢?”他抓住老庙祝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老庙祝看着他眼神复杂缓缓摇头:“八字已入木神魂已相连。寻常法子毁不掉了。毁牌则你魂飞魄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下咒的术士让他亲自解……”老庙祝话没说完脸色骤然一变。
呜!
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刚刚降临的夜幕,在南京城上空疯狂嘶鸣起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瞬间,桌上那块长生牌位再次跳动了一下。
随即那两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得更深更红,仿佛随时会有更多的血液涌出。
老庙祝像被火烫到那样,后退数步,眼神里是陆文修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庙祝,而像一个看到索命厉鬼的普通人。
“它饿了!”
老庙祝声音变调嘶哑地冲着陆文修吼。
“快走!拿着它离开这儿!它又要找你了!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桌上的牌位塞回陆文修怀里,然后用尽力气将完全懵住的陆文修狠狠推出了小屋窄门。
门在陆文修身后砰地关上,还传来了上门的急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