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一声比一声急。
陆文修抱着碑文跌跌撞撞冲出夫子庙后门。
街上已经乱了,人们像炸窝的蚂蚁,拎着包裹,拖着孩子,哭喊着朝几个方向涌去。
那里有挖好的防空洞。
他也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跑。
怀里的牌位震得他胸口发麻,那两道裂痕处散出的异香和头油味,在混乱污浊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直往他鼻子里钻,勾着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眷恋。
防空洞入口挤成一团,汗味、尿臊味、绝望的喘息混在一起,什么都有。
“排好队,排好队!”
“别给我乱走!”
守门的士兵嘶哑地吼着,用枪托勉强维持秩序。
陆文修被后面的人强行一推,踉跄着摔进阴暗潮湿的洞里。
洞里更糟。
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成实体,山洞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男人压抑的咒骂,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飞机轰鸣和爆炸声,越来越近。
陆文修缩在靠近洞壁的角落,背靠着潮湿的石头,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
牌位的震动似乎随着外面爆炸声的接近而加剧,贴着心口,像揣了个即将炸开的小小心脏。
“呃啊——!”
斜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弹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凸出,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发病了!快按住他!”
旁边有人慌乱地想上前,可那男人力大无穷,胡乱挥舞的手臂打翻了一个妇人手里的包袱。
混乱中,不知谁踢到了陆文修的小腿。
他痛得一缩,怀里的布包滑脱,掉在地面上。
布散开,那块长生牌位滚了出来,正面朝上。
【赵公明远禄位】
那发病的男人,抽搐的动作忽然一顿,凸出的眼球僵直地转动,竟然盯住了地上的牌位!
他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词句:
“好……好多……挤……挤在里头……”
他一只手仍掐着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指着牌位颤抖。
“找你……都在……找你……”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挺,随即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洞外遥远的爆炸闷响。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那块诡异的牌位,最后,目光齐齐落在脸色煞白的陆文修身上。
陆文修手忙脚乱地抓起牌位,重新用布包好,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探究,有恐惧,还有嫌恶。
那死人最后的话像冰锥,扎进他耳朵里。
“好多……挤在里头……找你……”
什么意思?
牌位里……挤着很多东西,都在……找我?
……
轰炸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当解除警报的长鸣响起时,洞里的人们像褪去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出去,没人再回头看角落里的陆文修一眼。
他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防空洞的。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月,只有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南京城像一头被撕开肚子的巨兽,在黑暗中痛苦地喘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夫子庙边的铺子。
那半间塌了的屋顶张着黑黢黢的大口,迎接他。
油灯早就没了,他摸黑挪开塌下的房梁,找到半截蜡烛点上。
昏黄的光亮起,照亮一片狼藉,也照亮了他手里的布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压倒了所有恐惧。
管它是什么邪术,管它里面有什么,砸了它!毁了它!哪怕真像老庙祝说的,毁牌则人亡,他也认了!
这种每时每刻被未知的厄运吊着脖子,吸食自己性命的东西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了!
他找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把最重的铁锤,握在手里,这给了他一种虚妄的力量感。
他把长生牌位拿出来,放在唯一还算平整的石台上。
陆文修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锤。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灌注在这一击里。
随后对着牌位正中,全力砸了下去!
锤头破风,带着他同归于尽的决绝。
可就在锤头即将触及木面的刹那——
牌位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苍老且疲惫,带着陆文修刻在骨子里的江淮乡音。
声音颤抖着,哀戚地响起:
“儿啊……”
“莫砸……”
陆文修举着铁锤的手臂僵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外面一切声音。
那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费力传来:
“……是娘啊……”
哐当!
铁锤脱手,重重砸在石台边,又滚落在地。
陆文修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头,直挺挺地瘫跪下去。
娘?
怎么可能?!
娘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病死了。
是他亲手给娘换的寿衣,亲手钉的薄棺,看着那口棺材被黄土掩埋。
十五年过去了!坟头的草都长了一茬又一茬!
“娘……?”他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真的是……你?”
牌位静默了一瞬。
烛光下,那两道裂痕似乎微微张合了一下。
然后,那苍老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悲伤:
“是娘……文修我儿……娘……娘对不住你……”
“到底怎么回事?!”陆文修扑到石台边,双手虚虚地拢着牌位,想碰又不敢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娘你怎么会在里面?你不是……不是已经……”
声音呜咽起来,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娘……娘死了,魂魄没散净……浑浑噩噩的,不知怎的,被一个穿灰袍子的法师拘住了……他说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要我帮个忙……就把我封进这块木头里了……”
灰袍法师?
陆文修想起老庙祝说的背后做局的术士。
“那赵老爷……”
“赵老爷……他不知情,只是个传话跑腿的。真正要用的,是娘这个引子……”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断断续续,“那法师说,至亲之魂……牵挂最深……心甘情愿……才能把替命的法子,做到十成……他不要赵老爷的钱财,他要的是……是你的……”
“我的什么?!”陆文修急问。
“……命格。”
母亲的声音透出深深的恐惧,“他说你命里带一点罕见的文绶残格,虽不能大富大贵,但能养魂安神,避些小灾小晦……他要用你的命格,去养他别的……东西……”
养他别的东西?
陆文修浑身发冷。
“娘……娘不知道这么歹毒啊……”母亲痛哭起来。
“他只说借你一点运道,挡些小灾,娘想着能护着你一点……就答应了……可进了这木头,娘才知道……这是要拿你的命去填啊!儿啊!你快走!远远地走!离开南京城!”
“走?怎么走?这牌子扔不掉砸不烂!”陆文修惨笑。
“那法师……刻牌的人……”母亲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急促,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他……他快来了……牌位裂痕多了,他就知道饵吃够了……要来收线了……儿啊……快……快……”
声音陡然弱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他不要钱……他要你的命格……去养他的宝贝……”
话音彻底消失了。
无论陆文修怎么低声呼唤,拍打石台,牌位里再无声响。
砰。
砰。
砰。
不紧不慢,却清晰无比的敲门声,就在这时,从外面破碎的门板处,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