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过去了有一会儿。
敲门声还在响。
不紧不慢,笃,笃,笃的。
每一声间隔都精准得可怕。
他盯着那扇在轰炸中已经变形的破木板门。
门外是已入深夜,只有远处一点火光在门缝里。
娘的声音消失了。
走?往哪走?砸?怎么砸?
门外那个……就是娘说的刻牌的人?他来收线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想把牌位藏起来,可屋里一片狼藉,哪有地方可藏?
就在他仓惶四顾时,敲门声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门板被缓缓向里推开。
一个身影立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个子不高,干瘦,穿着半旧不新的灰色布长衫,洗得发白。
肩上斜挎着一个深蓝色的粗布褡裢,鼓鼓囊囊,露出些凿子刻刀的木柄。
他脸上带着笑,很温和,甚至有些谦卑,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
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手艺还算过得去的普通刻碑匠人。
他抬脚迈过门槛,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谁。
目光在塌了半边的屋顶和满地狼藉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文修身上,笑意加深了些。
“陆相公?”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带着点不知哪里的口音,但咬字清楚。
“叨扰了。”
“夜里路过,瞧见灯还亮着,想着同是手艺人,过来讨口热水,顺便……讨教几句。”
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偶然夜访的同行。
陆文修却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认得这身灰布长衫!
母亲声音最后提到的穿灰袍子的法师!
“你……你是谁?”陆文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下意识地把拿着牌位的手往身后藏。
灰衫人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自顾自走到还算完好的半张条凳旁,用袖子拂了拂灰,坐下来。
他把肩上的褡裢取下,放在脚边。
“敝姓崔,行七,朋友们给面子,叫声崔七。干点刻碑修墓的营生,混口饭吃。”
崔七笑呵呵地说,目光在陆文修脸上转了一圈,“陆相公脸色不大好,可是受了惊吓?这兵荒马乱的,唉。”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可那双眼睛,温和笑意底下,却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没什么温度。
陆文修强迫自己冷静。
“崔……崔先生。我这儿刚遭了灾,没热水。讨教更不敢当,我手艺粗陋,混日子罢了。”
“陆相公过谦了。”崔七摆摆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陆文修背在身后的手。
“能接赵老爷那种活计,手艺必定是好的。那块长生位的木料,可是难得一见的‘阴沉紫柊’,寻常刻工,连下刀都难。”
“陆相公却能刻得那般工整,尤其背面那八字,笔力沉潜,隐隐有神,不容易。”
他每说一句,陆文修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木料!
他知道背面刻了八字!
他甚至看过刻好的字!
“你……你和赵老爷是一起的?”陆文修声音发紧。
“赵老爷?”崔七笑了,摇摇头。
“一面之缘,他出钱,我出货,银货两讫,谈不上一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不过,陆相公,那长生位……你用着,可还觉得……合适?”
合适?
陆文修想起那渗出的血,那防空洞里死人的话,还有母亲的声音……他胃里一阵翻腾。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文修豁出去了,把背后的手拿出来,把牌位举到身前,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扔不掉!为什么……为什么我娘的声音会在里面?!”
崔七看着他手里举起的牌位,目光落在那些裂痕上,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像是匠人在端详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令堂的声音?”他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哦,看来引子醒得比预想的早。”
“至亲之魂,牵挂果然最深,效用也最佳。”
“效用?什么效用?!”陆文修逼近一步,赤红着眼睛,“你说清楚!什么引子?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崔七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相公,坐下说。刻碑一行,水深得很。你以为我们刻的只是石头木头,只是名字年月?”
他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我们刻的,是运,是命,是阴阳两界的凭证。”
他指了指陆文修手里的牌位:“比如这块寄命牌。”
“寻常做法,找个不相干的人八字刻上,也能替正主挡些灾晦,但效力不过三四成,且易遭反噬。”
“为何?因为替身无牵无挂,魂不愿,力不专。”
“但若以至亲之魂为引,封入特制的‘容魂木’中,再刻上‘至亲之子’的八字于背面……”
崔七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那便是骨肉相连,心血相牵。母魂护子,天性使然,心甘情愿,汲取子嗣生机福运,转化为纯粹的挡劫之力,效力可达十成。”
“正主便可高枕无忧,哪怕刀兵加身,也能灾消难解。”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禄位。”
陆文修听得心里发颤。
所以……所以娘不是被拘,是被骗了?
用再见儿子一面的谎言,骗她心甘情愿钻进这木头,然后……然后吸取他这个儿子的命,去给那个不知名的正主挡灾?!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陆文修嘶吼起来,泪水混着冷汗流下。
“那正主是谁?!赵老爷背后到底是谁?!”
崔七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他的激动。
“正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法子成了。”
他目光再次落回牌位裂痕。
“看,裂了两道,替你挡了两次死劫。陆相公,你该庆幸,若非令堂拳拳爱子之心,你现在已经是夫子庙废墟里的一具焦尸了。”
“那我娘呢?!”陆文修死死盯着他,“这牌子裂完了会怎样?我娘会怎样?!”
崔七沉默了一下,脸上那种温和的假面稍稍褪去,露出底下近乎残酷的探究神色。
“木为主‘命’,魂为‘薪柴’。”
他缓缓说道,手指虚点牌位。
“裂痕,是命的消耗,也是薪柴的燃烧。”
“等裂到第九道,命数耗尽,这木头也就废了。”
“至于里面的魂……”
他顿了顿,看着陆文修绝望的眼睛,轻声问,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
“陆相公,你说,到了那时,那护子心切燃烧殆尽的魂,是会悄无声息地散掉呢……”
“还是因为执念太深,柴尽火却不熄,反而……从这破碎的木头里……”
“……爬出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爬……出来?
陆文修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象着那画面。
破碎的木牌里,母亲那虚弱痛苦,可能已经扭曲的残魂,挣扎着爬出……
他腿一软,差点栽倒。
崔七却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温和笑容。
“陆相公,今日叨扰了,话已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如何抉择。这牌子,你好好收着,它能保你平安。至于令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牌位一眼,“或许,我们还能谈谈,毕竟,让至亲魂魄落得那般下场,为人子者,于心何忍?”
他弯腰,拿起地上的褡裢,重新挎上肩,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像是刚想起什么。
“对了,赵老爷那份工钱,他走得急,托我转交。”
崔七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门边歪倒的凳子上,发出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
“剩下的七块大洋,一分不少。”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夜风从破门吹进来,带着硝烟和焦糊味。
陆文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凳子上,那小布包静静地躺着。
仿佛在说:看,钱货两讫,公平交易。
你的命,你娘的魂,值十块大洋。
他缓缓低头,看着牌位背面那两道裂痕。
好像有微光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