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个斑马日养的!大半夜拉我来江边吹冷风,就为了这碗炒豆丝?”张朋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领口沾着点灰尘,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鸡冠饺,油香还透袋而出。他凑到栏杆旁借火,猛吸一口烟,烟蒂的红点亮得晃眼:“酒店那边后半夜又出幺蛾子,集团派来的接管人凌晨三点到的,叫方曼,据说是张恒辉的远房侄女。”
喝了口摊主递来的热汤,张朋继续道:“那女人一到就把刘晓丽和章耀国的办公室都封了,封条还是烫金的,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好像整个酒店都是她的。还让王娟的老部下把十年前的旧账本全搬去了顶楼档案室,我瞅着她的包上挂着个梅花挂坠,纹路和叶芳春那梅花锁一模一样!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怕不是来者不善。”
欧阳俊杰吐了个烟圈,江风把烟圈扯成细丝,他慢悠悠接过摊主递来的蜡纸碗,炒豆丝裹着青菜和肉丝,焦香混着胡椒的辛辣在舌尖散开。嚼了半天才开口,尾音拖出半截省略号:“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这方曼来得太巧,王娟刚落网,她就空降,怕不是林芳的棋子。这就像苍蝇叮臭蛋,专找有缝的钻。”
指尖摩挲着烟卷过滤嘴,长卷发遮了半边眼,他抬眸看向摊主:“李伯,您这莲藕排骨汤煨了多久?骨头都炖酥了。”
宵夜摊的摊主是个白发老头,脸上刻着老汉口的风霜,正用铁铲子给另一桌翻锅铁饺子,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接了腔,武汉话带着糙劲儿:“俊杰啊,你可是有阵子没来吃了。这汤煨了四个钟头,用的是洪湖的粉藕,煤气管子小火慢炖,能不酥吗?”
铁铲子在锅里翻出脆响,李伯突然压低声音:“你说的林芳,是不是二十年前在江汉路开裁缝铺的那个?我跟她打过交道,当年她订的梅花纽扣,还是找十二码头的老锁匠打的,和你手里这银镯的纹路……一个模子!那女人性子烈,说话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往欧阳俊杰的碗里添了勺汤,李伯的目光瞟向周围:“三个月前,还有个和她长得像的女人来问过老锁匠的下落,穿得光鲜,说话却凶得很,说要找‘芳娟同心’的另一只镯。我没敢说,老锁匠去年就过世了。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眼神毒得像蛇。”
“蒜鸟!这就对上了!”牛祥突然从江边的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个湿乎乎的牛皮本,封面还滴着水,“我刚去酒店顶楼档案室偷摸翻了半宿,保安巡逻了三趟,差点被发现!这是十年前的基建账本,里面夹着张纸条,写着‘曼芳’的名字,还有个海外账户,户主是‘Lin Fang’,和林芳假死证明上的签字人是同一个!我这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总算摸到点门道了!”
他把牛皮本拍在栏杆上,糖馅沾到了封面,晕开一小片污渍:“方曼的护照我也查了,她的曾用名就叫‘张曼芳’,是林芳和张恒辉的私生女!叶芳春的亲姐姐!当年林芳把她送到国外,就是为了今天让她回来夺权!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张朋一口排骨汤差点呛到,猛灌了口冰汽水才顺过气,拳头砸在栏杆上:“个斑马日养的!还能这么套娃?亲姐妹一个装无辜一个当操盘手,这酒店的事,比归元寺的签文还绕!林芳这女人,心思也太毒了!真是蝎子尾巴——毒一份!”
“急什么……”欧阳俊杰掐灭烟,把烟蒂摁在摊旁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熄灭。重新点了一支,长卷发被江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执行任务时被弹片划伤的。“森村诚一说过,‘罪恶的家族性,往往比单独的恶更令人胆寒’……”
他慢悠悠翻着牛皮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单据,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方曼空降酒店,不是为了接管,是为了销毁账本里的证据——你看这页,基建尾款的收款人是‘远帆园林’,和张志远的远帆建材,就差两个字。还有这行备注,‘用于梅花项目’,指的就是当年杀设计师的事。这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一堆破事。”
烟圈在风里散开,欧阳俊杰的目光望向江面:“她还要拿回王娟手里的另一只银镯。两只镯子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个梅花匣子,里面应该藏着林芳当年挪用公款的证据。”
天快亮时,江雾散了大半,紫阳路的晨光把红砖楼浸成了暖橙色,砖墙上的爬山虎带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过早摊的煤气灶又滋滋响了起来,热干面的香气混着油条的油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市井的网。
欧阳俊杰一行人回到事务所,张茜正把刚烫好的热干面装进蜡纸碗,芝麻酱的香气混着文件的油墨味飘了满室。她推了推眼镜:“俊杰,刚才有个匿名电话,只说了‘豆皮摊,正午’四个字就挂了。”
“知道了。”欧阳俊杰把牛皮本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敲了敲,“张茜,你去查一下‘远帆园林’的注册信息,还有张志远的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和海外账户的往来。”
话音刚落,汪洋的娃娃脸从门口探进来,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糯米鸡:“俊杰,朋哥!我来晚了!刚查到方曼的出入境记录,她三个月前和林芳在新加坡见过面,两人在酒店待了整整一天!”
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汪洋的呼吸还带着急促:“而且叶芳春的产检医院,就是方曼投资的!院长是她的大学同学!赵国强昨晚在看守所翻供了,说十年前动手杀设计师的,其实是个戴梅花挂坠的女人,穿红色风衣,不是王娟!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又冒出个新线索!”
欧阳俊杰掐灭烟,长卷发垂在身后,像道黑色的瀑布。他起身时,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特种兵的气场瞬间散开:“走,去酒店。”指尖在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遮住眼底的锐利,“就当是……去给新总监‘接风’,顺便问问她这‘曼芳’的名字,到底是谁的代号。”
华中花园酒店的员工食堂,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混着窃窃私语,像一群嗡嗡的蜜蜂。方曼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热干牛肉面,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的包就放在桌角,黑色的皮质上挂着个梅花挂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看到欧阳俊杰一行人,她脸上没半点慌乱,反而笑着招手,武汉话带着点刻意的温婉,像是在模仿某种腔调:“欧阳侦探,真巧啊。来一起吃早餐?酒店的热干面,用的是蔡林记的芝麻酱,味道很正宗。”
欧阳俊杰慢悠悠坐在对面的位置,长卷发搭在椅背上,发丝扫过椅面的布料。他掏出烟,食堂角落的吸烟区就在三步外,却没动,只是指尖把玩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阿加莎说过,‘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是你认为最无害的人’……张总监,哦不,方小姐,你的梅花挂坠,是林芳给你的吧?当年她在江汉路裁缝铺做衣服时,就总戴着类似的配饰。”
方曼的筷子顿了顿,银质的筷尖在餐盘上轻轻一点,却还是夹起一筷子面,芝麻酱裹着碱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油光:“欧阳侦探说笑了,这挂坠是我母亲留的,她十年前就过世了,死于乳腺癌。”
“你母亲没过世,她在新加坡。”欧阳俊杰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形状和王娟银镯的刻痕正好对应,“你叫张曼芳,是林芳和张恒辉的长女,当年林芳怀着你时,张恒辉为了娶富家千金,把你们母女赶了出去。叶芳春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恨张恒辉当年抛弃你们,所以和林芳联手复仇。这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你们找错了方向。”
他往前倾了倾身,长卷发滑落遮住半张脸,声音低沉却清晰:“先让张恒远当幌子转移资产,再让王娟动手清理障碍,最后你空降酒店,想把家产和证据一起吞掉。账本里的‘曼芳’,就是你和林芳的联络暗号,‘曼’是你,‘芳’是她。”
“证据呢?”方曼的声音冷了下来,梅花挂坠磕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密码,“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没有证据,我可以让我的律师告你诽谤,让你在武汉混不下去。”
“蒜鸟!证据在这儿!”牛祥突然掏出个U盘,塑料外壳上还沾着灰尘,“这是账本里夹着的录音笔里的文件!是你和林芳的对话,你说‘等王娟把烂摊子收拾完,我就拿回镯子和账本,到时候整个酒店都是我们的’,还有你让张志远去太平间偷设计师遗物的录音!这可是铁证,看你还怎么抵赖!”
他把U盘插在食堂的电视上,屏幕亮起,对话声传了满室,员工们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方曼身上。“听到没有!这就是你和林芳的阴谋!”
方曼的脸色彻底白了,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食堂里格外刺耳。她的包从桌角滑落,里面掉出个梅花形状的银镯——和王娟的那只正好凑成一对,镯身上刻着的“芳娟同心”还带着磨损的痕迹,显然经常被抚摸。
欧阳俊杰弯腰捡起银镯,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神,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加缪说过,‘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可惜你的强大,用错了地方。你替林芳报仇,却也成了她的棋子,和王娟没什么两样。这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就在这时,食堂的消防警报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寂静。楼道里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棍棒:“让开!都让开!”方曼趁机往后门窜,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但她刚跑出两步,就被欧阳俊杰一把拽住手腕。前特种兵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骨头像是要被捏碎,方曼疼得叫出声:“放开我!你凭什么抓我!”
欧阳俊杰的眼神冷得像冰,长卷发被风吹得飞起:“凭你涉嫌谋杀、挪用公款、伪造文件。”他反手将方曼的胳膊扭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部队训练出的精准,“张朋,报警。”
方曼挣扎着吼道:“你们别得意!我妈手里还有更重要的证据!她能让整个酒店的人都陪葬!那个梅花匣子……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