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修在废墟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蜡烛爆了个灯花,光线一跳,他才惊醒过来。
他走到门边,捡起那个小布包。
十块大洋,买他和他娘的命。
他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
谈判?
和那个视人命魂魄如木石的崔七谈判?能谈什么?
让他放过母亲?
那代价是什么?
自己这身“文绶残格”?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他走回石台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长生牌位。
娘……你还在里面吗?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应。
他想起崔七最后那个问题。
裂尽九痕,魂魄是会散,还是会……爬出来?
无论哪个,他都不能让它发生。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父亲留下的那个破旧工具箱上。
一个念头,疯狂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不能毁牌,毁则人亡。
不能妥协,妥协则母子皆入彀中,永世受制。
那就……带着它,藏起来。
藏到一个崔七找不到,或者不敢轻易去碰的地方。
夫子庙。
他脑子里闪过老庙祝惊恐的脸,还有那句。
“快走!它饿了!”。
老庙祝怕这牌子,但他更懂这庙。
哪里最安全?
哪里是这种邪物最忌惮的地方?
碑林!
供奉历代先贤,镌刻浩然正气文章的后殿。
偏院碑林!
念头一起,陆文修再不犹豫。
他把银元塞进怀里,用布将牌位仔细裹好,紧紧绑在胸前。
吹灭蜡烛,侧耳倾听片刻,外面除了风声和遥远的零星声响。
没人就好。
他蹑手蹑脚挪到门边,从裂缝往外窥视。
巷子果然空无一人,只有被炸塌半边的墙壁。
他吸了口气,拉开门,贴着墙根阴影,朝夫子庙方向狂奔。
夜晚的夫子庙死气沉沉。
白日里残留的香火味被硝烟和焦土味彻底掩盖。
正殿大门紧闭,侧门虚掩。
陆文修闪身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长明灯那点豆大的光,在神像前幽幽晃动,平添几分阴森。
他不敢走正路,凭着记忆,绕过坍塌的经棚,穿过荒草蔓生的小径,直奔后殿东侧的偏院。
那里平时少有人至,存放着不少历代遗留的古碑。
偏院的门是一扇木门。
陆文修用力推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黑夜中传出老远。
他顿感头皮发麻,赶紧挤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月光被高墙和古树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院内景象。
几十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石碑,或立或倒,或完整或残破,立在荒草与苔藓之间。
夜风吹过,荒草悉索,带着石碑特有的土石气息。
就是这里了。
陆文修目光急扫。
他要找的,是那块最大、最完整、据说刻着前朝大儒手书《正气歌》全文的正气碑。
老庙祝以前闲聊时提过,此碑立于此地百余年,受日月香火,自有凛然之气,寻常阴邪不侵。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碑林中穿行,绕过一块断成两截的功德碑,跨过倾倒的墓志铭,终于,在院落最深处,那靠墙的位置,看到了它。
一块近一人高的青黑色巨碑,碑身厚重,碑额雕着简单的云纹。
碑面字迹密密麻麻,虽经风雨侵蚀,但那股端严磅礴的气势,依然扑面而来。
就是它!
陆文修冲到碑前,颤抖着手解开胸前的布包,掏出那块长生牌位。
牌位一暴露在这碑林之中,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刺激,竟然又开始微微震动起来,那股异香也变得躁动不安。
他顾不得许多,回想着母亲最后虚弱的声音
“把娘……贴到正气碑上……”。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此刻已无退路。
他双手捧着牌位,将它刻有自己八字的背面,朝着正气碑的碑面,用尽全身力按了上去!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
紧接着——
“嗡……!!!”
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鸣,从正气碑内部传来。
与此同时,陆文修手里的长生牌位,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爆发出一阵剧烈到极点的颤抖!
一股夹杂着灼烧感的诡异力量,从牌位中狂涌而出,顺着他手臂直冲头顶!
“啊啊——!”
陆文修忍不住惨叫出声,想要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牌位上,动弹不得!
牌位表面的紫黑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灰败。
随后碑文流血了。
“呃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尖啸,陡然从牌位深处爆开。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古老存在,充满了无尽的恶意。
尖啸声中,隐约还能听到母亲痛苦而焦急的呜咽声。
是崔七说的,那些可能挤在里头的其他东西?
还是这邪术本身滋生的秽物?
陆文修眼前发黑,耳鼻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他开始七窍流血了。
不能等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死死抵着牌位,让它紧贴正气碑!
“娘!撑住!”
他嘶声吼道,不知是在喊给谁听。
正气碑的震鸣越来越强,碑身上那些斑驳的字迹,竟隐隐流动起一层极淡的的微光。
尤其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那几行,光华稍盛。
光芒所及,牌位颤抖得更加厉害,那灰败之色蔓延更快,细密的裂痕已经爬满了整个牌身!
“不——!!!”
远处,仿佛隔着重重院落,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
是崔七的声音!
他果然在附近,感应到了!
但已经晚了。
“喀喇喇……!”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从陆文修掌心下炸开。
长生牌位,那块砸不烂烧不掉的寄命牌,在正气碑浩然之气的冲击下和内部邪秽之物的反噬下,终于承受不住……
砰!
整块牌位,就在陆文修手中,炸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四溅,大部分落在碑下荒草中。
少数打在陆文修脸上手上,生疼。
那股诡异力量骤然消失。
陆文修脱力地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慌忙看向地面。
碎木屑中,一缕淡青色烟霭,缓缓飘起,在正气碑前盘旋了一圈。
烟雾中,隐约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佝偻瘦小的妇人轮廓,面容模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悲悯,静静望了他一眼。
没有声音,但陆文修分明听到了。
那是母亲最后一声叹息。
淡青色的烟霭在碑文流转的微光中,渐渐消散,融进了清冷的夜风里,再无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刻,偏院入口处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像是有人突然受了重创。
接着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崔七跑了。
自己活下来了?
陆文修瘫坐在碎木与荒草之间,浑身虚脱,脸上血泪混流。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碎木刺破的伤口。
又看看眼前微光渐熄的正气碑。
再看看地上那些失去了所有灵异光泽,变得与普通朽木无异的碎片。
结束了吧。
他撑着石碑,艰难地站起身。
夫子庙外,远远传来一声渺远的鸡鸣。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点鱼肚白。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