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李师傅抄起手里的蚌壳铲,挡在匣子前,蚌壳铲闪着银光,武汉话带着股不服输的硬气,像块烧红的铁:“想动我的摊?先过我这关!俊杰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他穿开裆裤就来我这儿吃豆皮,你们别想在我这儿撒野!我这摊子开了三十年,武昌城的老少爷们都看着,还没人敢在这儿闹事!你们这是太岁头上动土——活腻歪了!”
一个保安不耐烦地挥起橡胶棍,朝着欧阳俊杰砸了过来。欧阳俊杰侧身轻巧躲过,及胸的长卷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黑色的闪电。前特种兵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左脚侧移半步,右手精准抓住保安的手腕,顺势一拧,利用杠杆原理卸了对方的力,保安疼得叫出声,橡胶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保安见状,挥着拳头冲了上来,欧阳俊杰弯腰躲过拳头,肘部狠狠顶在对方的肋下,保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过几秒,两个保安就都被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这俩保安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也不是,打也不是,中看不中用!
向飞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张朋一把拽住后领。退役军人的力道大得惊人,向飞捷动弹不得,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张朋左手扣住他的胳膊,右手按在他的后腰,将他死死摁在地上,语气冰冷:“想跑?没门!当年在部队,我抓的逃兵比你跑得快多了,你这点能耐还不够看。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向飞捷挣扎着吼道:“你们别得意!林总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她要亲自拿回匣子,还要让叶芳春的孩子给设计师偿命!你们都等着,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正午的阳光把紫阳路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炭火上。豆皮摊的煤气灶还在滋滋响,李师傅已经重新给新主顾做豆皮,蚌壳铲刮过铁锅的声音,混着凭证的纸张声,成了武汉最鲜活的底色。欧阳俊杰靠在梧桐树干上,又点了支烟,长卷发被风吹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远处的黄鹤楼在阳光下巍峨矗立,飞檐翘角透着古意,江汉桥的车流汇成了一条金色的河,在阳光下闪烁。
汪洋的娃娃脸从人群里钻出来,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糯米鸡,油香四溢:“俊杰,朋哥!刚查到重大线索!方曼其实是男的,他是林芳收养的孤儿,真名是张曼。小时候因为长得秀气,一直被林芳当女孩养,后来去英国做了变性手术,才变成现在的样子!远帆园林和远帆建材,都是他注册的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转移酒店资产的!还有,林芳的回国航班,今天下午三点到天河机场,是从新加坡直飞的!这真是拨开云雾见青天,总算有点眉目了!”
张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凉意。他摸出烟,借着欧阳俊杰的火点燃,烟蒂的红光在阳光下很明显:“俊杰,这下总该有眉目了吧?内鬼抓了,密码破了,林芳也快落网了,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罪恶,总算要结束了,以后这紫阳路也能清净了。”
“不一定。”欧阳俊杰吐了个烟圈,烟雾混着豆皮的香气散开,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拖出长长的省略号,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加缪说过,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林芳敢回国,肯定还有后手,她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人。U盘里的文件我还没看完,里面提到‘最后的芬芳,藏在酒店的露台花坛’。‘芬芳’应该是指梅花药瓶,她肯定在花坛里藏了什么关键东西。林芳这女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到最后一步,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晃了晃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闪着冷光:“真正的终局,还在华中花园酒店的烟火气里。这场裹挟着罪恶的棋局,依旧没到终点。林芳这颗最关键的棋子还没落地,戏就不算完。”
华中花园酒店的三楼露台,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争奇斗艳,却掩不住底下的罪恶。一道黑影蹲在花丛后,穿着保洁服,手里攥着个梅花形状的药瓶,瓶身上刻着的纹路,和梅花匣子的锁孔一模一样。指尖在瓶口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时机。而紫阳路的豆皮摊前,李师傅的蚌壳铲又一次掂起了豆皮,晨光落在梅花匣子上,闪着一道冷光。谁也没注意到,凭证的夹缝里,还藏着半张泛黄的登机牌,上面的名字被划掉了,只留下模糊的航班号和日期。
下午两点的天河机场,出发层的风裹着飞机起降的轰鸣声,吹得外场吸烟区的铁皮棚顶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欧阳俊杰倚在吸烟区的栏杆上,及胸的长卷发垂到胸前,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扫过夹克的领口。左手夹着支刚点燃的黄鹤楼,烟丝燃烧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几乎听不见,打火机“咔哒”一声揣进夹克内袋,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凉意。烟雾混着机场快餐店的炸鸡香往远处飘,和跑道尽头的云霭融在一起,形成模糊的灰影。
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和旁边接电话的商旅人士格格不入。那些人西装革履,语速飞快,脸上满是焦虑;而他半靠在栏杆上,眼皮半垂,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在扫过出口处的人群,瞳孔偶尔收缩,那是特种兵对目标人物的本能锁定。只有垂眸时,指尖碾过烟纸的动作,泄露出几分侦探的警惕,指腹蹭过烟纸的纹路,像在破解某种隐藏的密码。
“个斑马日养的!守了俩小时,连林芳的影子都没瞅见,倒是把机场的热干面吃了三碗!”张朋的夹克衫沾了点热干面的芝麻酱,领口处有片黄褐色的印记,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鸡冠饺,油香还透袋而出,烫得他手指来回倒腾。他凑过来借火,猛吸一口烟,烟蒂的红点亮得晃眼,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机场小吃摊的煤气灶都没紫阳路的旺,热干面的芝麻酱还掺了水,吃着像浆糊!还不如李师傅的炒豆丝香,起码料足味正。这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白瞎了我这俩小时!”
他顿了顿,喝了口矿泉水,继续说道:“酒店那边又传新消息,刘晓丽和章耀国突然不吵了,俩人凑在茶水间分了半瓶茅台,刘晓丽还把那所谓的‘口头遗嘱’给了章耀国,章耀国当场就把基建批文撕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我特意去茶水间看了一眼,还瞅着刘晓丽的指甲盖里沾着花坛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和露台风铃草花盆里的土是一个颜色!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俩货突然握手言和,指定是心里有鬼,怕被林芳给端了!”
欧阳俊杰吐了个烟圈,机场的风把烟圈扯成细缕,瞬间就散了。他慢悠悠接过张朋递来的鸡冠饺,咬了一口,葱香混着猪肉馅在舌尖散开,油脂的香气暂时压过了机场的油烟味,半天才开口,尾音拖出半截省略号:“加缪在《瘟疫》里说过,谁都知道,恶病会以某种途径在世界上反复暴发;然而我们却不肯相信有些病会在突然之间从天而降。他们突然和解,不是因为放下了利益之争,而是怕林芳的‘瘟疫’烧到自己身上。林芳手里肯定有他们的把柄,比如章耀国收回扣的证据,刘晓丽倒卖酒店酒水的账本,所以他们才不敢再闹,怕被林芳灭口。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烟卷的过滤嘴,长卷发遮了半边眼,只露出锐利的眸光:“先等航班落地,我刚看了登机口的显示屏,林芳那班机的乘客都快走完了,行李传送带都停了。她要是没出现,这登机牌就是个局,她故意放消息让我们来机场,自己则去了别的地方。”
“蒜鸟!我刚去航站楼的贵宾室蹲了半小时,听到个惊天大瓜!”牛祥突然从机场大巴的方向窜出来,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蜡纸碗,里面是没吃完的热干粉,宽米粉的汤汁沾到了嘴角,像挂了两条黑线。他把蜡纸碗拍在栏杆上,汤汁溅出来,弄湿了裤腿,也顾不上擦:“林芳的机票是假的!她用的是王娟的身份证买的票,照片换了,信息也改了,硬是骗过了安检!而且她真正的航班是今晚十点到,还是从曼谷转机的,根本不是直飞!这女人真是孙悟空七十二变——花样多,想跟我们玩声东击西!”
牛祥抹了把嘴角的汤汁,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兴奋地说道:“我还偷拍到个女人,戴着和林芳一样的黑色假发,穿米色风衣,正往华中花园酒店的方向打车。那假发的发梢是分叉的,和李师傅豆皮摊的烟灰缸里的头发丝一模一样,我特意比对过了,都是染过的黑色,发梢分叉的形状都完全一样!肯定是林芳安排的替身,目的就是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说着,牛祥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女人的背影:“还有,我破解了凭证夹缝里的那半张登机牌,上面的航班号是CA1017,是十年前设计师遇害那天的航班!林芳当年就是坐这班机逃去新加坡的!她这是想复刻当年的逃亡路线,说不定还想故技重施,再杀个人灭口,掩盖真相!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现在还想着作恶!”
张朋一口矿泉水差点呛到,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猛灌了口凉白开才顺过气。拳头狠狠砸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个斑马日养的!还能这么玩?假机票、假身份,还安排替身引开注意力,这女人的手段,比汉口的拐子还狠!当年她肯定也是这么骗了所有人,让大家以为她死了,其实早就逃到新加坡逍遥快活去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急什么。”欧阳俊杰掐灭烟,把烟蒂摁在吸烟区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留下一道黑印。他重新点了一支烟,长卷发被机场的风贴在颈侧,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眼神里满是沉稳:“森村诚一说过,罪恶的最高境界,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不存在。林芳用十年前的航班号,是想复刻当年的逃亡,顺便给我们下套。她知道我们在查十年前的案子,故意用这个航班号引我们联想,让我们以为她要再次逃亡,其实她根本没打算走,她要回来拿梅花匣子里的东西,还要完成她没做完的罪恶。”
他慢悠悠掏出那半张泛黄的登机牌,指尖划过上面的日期,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辨认出“10.17”:“你看这日期的数字——1017,和露台花坛里风铃草的株数正好对应。我早上让汪洋去数了,花坛里正好种了1017株风铃草,每株下面都埋着个小陶瓶,里面都是空的,只有一个陶瓶里埋着梅花药瓶。这数字肯定是密码,对应着某个关键线索。”
话音刚落,汪洋的娃娃脸突然从吸烟区的入口探进来,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糯米鸡,热气把塑料袋都熏得发软。“俊杰,朋哥!我来晚了!刚查到关键信息!露台花坛的风铃草是三个月前司徒清怡种的,林芳给了她十万块,让她按照‘1017’的数量种,每株下面埋一个陶瓶,说是用来祈福。其中一个陶瓶里就是梅花药瓶,里面装着慢性毒药,成分和张恒辉药里的完全一样!”
汪洋把检验报告放在栏杆上,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报告继续说道:“而且叶芳春的安胎药,就是用这风铃草的汁液做的,药里掺了慢性毒药!林芳是想让孩子生下来就带病根,一辈子都受折磨,这是在报复张恒辉当年抛弃她!还有,向飞捷招供了,说酒店的内鬼不止他一个,刘晓丽是林芳的远房表妹,负责盯着酒店的财务,随时给林芳传递财务信息;章耀国是十年前遇害设计师的徒弟,当年亲眼看到林芳杀人,却收了林芳的好处费,选择了沉默,还帮着林芳处理了现场的痕迹!这俩货真是见钱眼开,为了点好处就不分黑白,早晚要栽大跟头!”
“走,去酒店。”欧阳俊杰掐灭烟,长卷发垂在身后,像道黑色的瀑布。他的脚步依旧慢悠悠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前方的酒店就是他的战场。“就当是去给这株‘毒风铃’拔根,顺便问问刘晓丽和章耀国,十年前的那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收了多少好处费,才敢如此包庇凶手,践踏正义。”
张朋立刻跟上,顺手把没吃完的鸡冠饺塞进兜里,眼神里满是刚毅:“这次一定要把所有罪恶都清算干净,不能再让林芳继续为非作歹了。”牛祥和汪洋也赶紧跟上,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机场的人流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烟味和油脂香气,与机场的喧嚣交织在一起。而远处的华中花园酒店,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