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沈逸让阿福动用了一切能动用却又不易引人注意的渠道，像蜘蛛织网般，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信息。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那无形的注视会提前聚焦过来，打草惊蛇。每一个指令都经过反复斟酌，通过看似寻常的采买、闲聊、甚至是“少年团”那越发严格的“市井调研”任务传递出去。

线索，便这样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地汇聚过来，如同秋日被风吹落的黄叶，看似无序，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日午后，阿福借着送新茶点的机会，压低声音禀报：“少爷，下面一个机灵的伙计说，前几日在‘一品香’茶楼外蹲守时，瞧见华彩阁的刘大掌柜，陪着一位面生的官爷从里头出来。那官爷瞧着气度不凡，虽然没穿朝服，但腰间挂的那块青玉螭纹佩，小的偷偷找人描了图样问过，懂行的人说，那纹饰和玉料，寻常官员可用不起，倒像是……像是亲王王府里有头有脸的属官才能佩戴的样式。”

沈逸拈起一块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丝寒意。‘王府属官……’ 他不动声色地呷了口茶，将那股寒意冲了下去。

又过两日，关于原料的消息也传来了。那几家突然变得紧俏的“天蚕丝”与“孔雀金线”，其源头几经辗转，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江南那几个背景深厚的大丝商。而据一些老行尊透露，这几家丝商，暗地里与齐王母族那庞大的生意网络，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浓密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低低地压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与压抑。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沈逸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更让他心头如同压了块巨石的，是沈元嘉等“少年团”成员，在完成了“京城商业氛围及舆情调研”后，兴冲冲跑来向他表功时，带来的那些市井流言。

“逸哥哥，你是没听见，外面那些人说得可玄乎了！”沈元嘉啃着沈逸赏的点心，口齿不清地说道，“都说咱们沈家如今是东山再起，富可敌国，库房里的银子堆得比山还高，连宫里的用度都快比不上了！”

另一个小子抢着补充：“还有还有！说咱们家仗着财大势大，欺行霸市，把别家商铺打压得都快活不下去了，简直就是京城一霸！”

孩子们说得眉飞色舞，只觉得自家名声在外，与有荣焉。却没看到他们逸哥哥那在昏暗光线下，骤然缩紧的瞳孔。

“富可敌国” 与 “欺行霸市”。

这八个字，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戳向了一个商贾之家最致命的要害！

‘捧杀！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沈逸心中警铃疯狂大作，一股冷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先把沈家架在火上烤，引起皇室最高的忌惮与民间潜在的不满，营造出众矢之的的氛围，然后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大网，正在帝都的上空缓缓编织，带着冰冷的杀意，一丝丝、一缕缕地向着沈家笼罩下来。而站在网端，操控着这一切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圣眷正浓、权倾朝野的齐王殿下！

为什么？

沈家何时、因何事，竟惹来了这位煞神如此处心积虑的针对？

他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独自一人留在愈发昏暗的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对着面前空白的墙壁，仿佛要将那墙壁看穿。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世收集到的蛛丝马迹，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他竭力回忆着前世被押赴刑场时，在麻木的绝望与震耳的哭嚎中，听到的旁边围观百姓那些模糊的、被风撕碎的只言片语。

“……听说是沈家得罪了了不得的贵人……”

“……好像是挡了哪位王爷的财路了……”

“……不止呢，我二舅姥爷在衙门里当差，偷偷说，还牵扯到……前头那位的事儿……”

“前头那位？”沈逸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废太子！’

是了！前世沈家被定罪，那“勾结逆党，意图不轨”的罪名中，“逆党”二字，难道指的就是那位已被废黜的太子？

难道沈家被如此针对，不仅仅是因为这令人眼红的财富，更是因为……在齐王与废太子那不见硝烟的夺嫡斗争中，沈家无意中，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站错了队？或者，仅仅是齐王认为，拥有巨额财富和皇商身份的沈家，有潜力、也有可能在未来支持废太子，所以必须提前清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是了……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沈逸只觉得一股蚀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沈家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沈家的存在本身，它的财富和地位，就可能妨碍了齐王的夺嫡之路！或者，他仅仅是想杀鸡儆猴，用沈家的鲜血和财富，来警告其他人，同时填饱自己的私囊！’

‘甚至可能两者皆有！既铲除了潜在的政治对手，又能一口吞下沈家这肥得流油的产业，充实自己的势力！好一招一石二鸟，好狠毒的心肠！’

想通了这可能的关窍，沈逸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压力如同山岳般沉重。

如果对手只是华彩阁那样的商业竞争对手，他还有无数种方法和信心陪他们玩下去。但对手是当朝权势最盛的皇子，是拥有着生杀予夺至高权柄的天潢贵胄！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通往城西刑场的、布满车辙印的灰扑扑的道路，看到了那高高耸立的、血迹斑驳的断头台，听到了族人绝望的哭泣与刽子手冷漠的呼喝……那条绝望之路，仿佛就在眼前的迷雾中若隐若现，等待着沈家再次踏上去。

‘不行！绝对不行！’ 沈逸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重演？看着这些刚刚对他生出信任和依赖的家人、族人，再次走向那个结局？那我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破釜沉舟、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引颈就戮！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沈家旁支，一个靠着些许“急智”和“奇思妙想”才在主家获得一席之地的少年顾问。他现在跑去找到家主沈伯渊，一脸严肃地说：“大伯，齐王殿下要弄死我们全家，我们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吧！” 谁会信？恐怕话没说完，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直接关进祠堂思过！

直接对抗齐王？那更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死得会比前世更快！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沈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昏暗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硬刚肯定不行，那是找死。必须智取，必须借力，必须找到规则的漏洞，或者……利用规则本身！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架上焦急地扫过，最终落在了那本装帧精美的《沈氏诗会·澄心雅集》上。那是上次成功诗会后刊印的诗集，象征着沈家短暂的文化声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火石，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舆论？人脉？’

诗会之后，沈家在文人清流中的名声和形象确实改善了不少。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至少，不能任由那些污蔑沈家“欺行霸市”、“富可敌国”的恶毒流言肆意传播，必须想办法引导、对冲，甚至反击！

还有，那个叫顾砚秋的寒门学子，得了沈家的资助和赏识，据说学问极好，为人也正派，今科秋闱很有希望……如果他将来能步入仕途，成为天子门生，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发出一丝不同的声音？

一个个尚且模糊、不成熟的念头在沈逸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织。他知道，这些想法都还很稚嫩，前路更是艰难险阻，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他更知道，如果因为恐惧就什么都不做，那才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齐王……’ 沈逸停下脚步，再次走到窗边。窗外，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瓦片和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动。天际偶尔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那眼眸深处，最初的惊慌与恐惧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锋芒。

‘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不过，游戏规则，可不能全由你一个人定了。’

‘想把我这条只想晒太阳的咸鱼，逼成能撕咬的鲨鱼？那就要做好……被我这咸鱼翻身，一尾巴甩晕的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土腥气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腾与悸动。当转身走向书桌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略带慵懒的神情。只是那慵懒之下，隐藏着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如同窗外暴雨般汹涌的警惕与决断。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开始勾画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系图。窗外的雨声，成了他思绪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