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暴雨之后，沈逸看似恢复了往日“点卯喝茶”的悠闲节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弦已然绷紧。他通过阿福和“少年团”的渠道，更加隐秘地收集着信息，脑海中那幅关于齐王、华彩阁、原料、流言的关系图也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惊。
然而，线索到了“官面影子”和“王府属官”这个层级，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难深入。沈逸深知，以他目前的能力和身份，想要直接撼动齐王，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力量，需要家族的力量，至少，要让家族的核心层有所警觉，不能再浑浑噩噩地埋头做生意。
可如何预警？直言自己是重生者，知晓未来？怕不是立刻就会被当成妖孽捆起来烧了。他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又能引起家主沈伯渊高度重视的借口。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沈逸书房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并非在挑灯夜读什么圣贤书，而是……努力地“熬夜”。有时是对着烛火发呆，梳理思绪；有时是故意喝下好几壶浓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更有甚者，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用冷水帕子敷眼……
如此折腾了几日，效果显著。
这日清晨，沈逸掐着时辰，估摸着家主沈伯渊应该已在书房处理族务，便“恰好”路过主院。
他特意穿着一身略显褶皱的常服，眼下挂着两团连脂粉都难以完全遮掩的、触目惊心的乌青，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我快不行了”的颓丧气息。安竹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少爷这副尊容，欲言又止，满脸都是担忧。
沈伯渊刚批阅完一份账册，正端起茶盏，便看到沈逸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晃了进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逸哥儿？你这是……”沈伯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逸那惨不忍睹的黑眼圈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不悦，“可是身子不适？年轻人，当知节制，莫要贪玩熬夜，伤了根本。”
沈逸心中暗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侄儿……侄儿给伯父请安。”
他这虚弱的样子，连礼都行得歪歪扭扭。沈伯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还是元嘉那群小子又给你惹麻烦了？”
沈逸依言坐下，却像是浑身骨头散了架般瘫在椅子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伯父……并非铺子的事，元嘉他们……也还好。”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飘忽，仿佛难以聚焦，“是侄儿……侄儿自己……唉！”
他这副欲言又止、饱受折磨的模样，成功勾起了沈伯渊的好奇与一丝关切。毕竟沈逸近来表现卓著，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究竟何事？但说无妨。”沈伯渊语气缓和了些。
沈逸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伯渊，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伯父，我……我最近不知撞了什么邪，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接连好几晚了，一闭眼就是！”
“哦？何种噩梦？”沈伯渊被他这神态弄得也严肃了几分。
沈逸咽了口唾沫，脸上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梦见……梦见咱们沈家，生意越做越大，银子堆成了山，金锭子晃得人睁不开眼！库房都快塞不下了！连……连宫里的内帑，看着都没咱们家阔气！”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伯渊的反应。只见沈伯渊听到家族生意兴隆，嘴角还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听到后半句，尤其是拿内帑对比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说八道！”沈伯渊低声呵斥，“此等悖逆之言，岂可妄言！”
“侄儿知道！侄儿知道这是梦！”沈逸连忙摆手，脸上恐惧之色更浓，“可梦里就是那样啊！然后……然后可怕的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就梦见，好多好多红着眼睛的人围住了咱们家！他们指着咱们的银山，骂咱们‘为富不仁’、‘富可敌国’、‘僭越’！再然后……再然后就有官兵冲了进来，说咱们‘包藏祸心’，‘勾结逆党’……那明晃晃的刀……那血……满地的血啊！伯父！咱们家……咱们家就被……就被抄家灭门了啊！”
最后几个字，沈逸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虽然略有夸张，但联想到前世的惨状，那恐惧倒有七八分是真。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副被噩梦魇住了的模样。
沈伯渊听完，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他沉默着，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沈逸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半晌，沈伯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不过是荒唐一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你近日太过劳累，又或是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才会生出此等无稽之谈的念头。我沈家行得正坐得直，忠心为国，陛下圣明，岂会因莫须有之事降罪？”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沈逸，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逸心中暗急：‘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努力维持着惊魂未定的状态，试图用他那套“歪理”加深印象：
“伯父！侄儿也知道是梦！可这梦太真了！而且反复做！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可这富……富到咱们家这个地步，会不会……会不会本身就成了‘罪’啊？”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伯渊的脸色，继续道：“您想啊，咱们沈家如今风头太盛了，诗会、商铺、新式管理……哪一样不招人眼？这京城里，盼着咱们好的有，可盼着咱们栽跟头、甚至……万劫不复的，只怕也不少啊！”
他点到即止，没有直接提及齐王或者任何具体对象，只强调“风头太盛”、“招人眼红”。
沈伯渊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沈逸，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纯粹被噩梦吓破了胆的胡言乱语，还是另有所指。
沈逸赶紧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副又怕又愁、纯粹是“吓坏了”的晚辈模样。
良久，沈伯渊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逸哥儿，你的担忧……大伯知道了。看来你近日确是心神损耗过度。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我沈家立世多年，自有分寸。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自有主张。”
“是……多谢伯父关怀。”沈逸知道，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站起身，依旧装作腿软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行了个礼，在安竹的搀扶下，“虚弱”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主院，远离了沈伯渊的视线，沈逸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黑眼圈依旧明显，但那股颓丧之气却瞬间消散了大半。
‘种子已经种下，就看能不能在家主心里发芽了。’ 他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指望他立刻如临大敌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他能因此对家族的处境多一分警惕，对外的风声多留意一分，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安竹看着瞬间“回光返照”的少爷，目瞪口呆：“少……少爷，您……您没事了？”
沈逸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没事？困死了！走，回去补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继续织我的网，等鱼儿……或者鲨鱼，自己露出破绽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这装神弄鬼的活儿，比真刀真枪地干还累人！’
